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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林彧&刘正毅:三人成墟 Part 6

6

暖阳照射在眼皮上,刘正毅从睡梦中醒来,下意识用胳膊挡住过于刺眼的光线。出于安全考虑,临睡前他都习惯把窗帘拉到密不透风的程度。

“醒了?”

温柔的女声从套间洗漱间传来,里头打开的顶灯在白天并不明显,小高按下开关现身走出。她换了一身新的职业套装,近乎素颜,头发却是刚用电热棒卷过的样子,还未完全降温,结成一缕一缕的,发卷都泛着油亮的光泽,看着像巴洛克时期的浮夸假发。小高一边用手给自己的头发扇风,一边踱步到床尾。“你睡得好熟,不忍心叫醒你。”她说,拉开化妆品柜给自己挑了支口红。

距离她上一次回家已经又过去了三天,距离刘正毅追查到她和林彧同居的事实已经过了将近一个礼拜。那天以后,小高的每一次离家都会比前一次更过分,刘正毅也弄不清她现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在故意挑战他的极限,想看看他何时崩溃,于是才会风一样地来,风一样地走?任何一个丈夫都不会容忍妻子一声不响地人间蒸发整整三天的,没有任何一个正常的家庭会选择接受,但他们的“家”显然算不上正常。小高一定觉察到了这点,行为上完全无所顾忌,任性妄为。要说他俩处得好那是纯粹的瞎话,可要说他俩处得不好,那也不对,两人还算有默契,心照不宣地对于这消失的三天选择性忽略,继续伪装着表演。

“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刘正毅说,指了指梳妆台的抽屉。

听了这话,小高表现出很有兴趣的样子,看到礼物存放的位置了然地“噢”了声,微笑着走到桌边,从抽屉取出一本没开塑封的精装书,撕开包装。在逃离刘正毅的自由时间里,她还给自己的十根手指新做了套水光美甲,现正敲击着硬壳封面发出悦耳的脆声。刘正毅想她这副极精致的浅粉色美甲要是打在脸皮上,该是他的脸皮先破还是她的指甲先断。小高查看装帧后随意翻开某一页看了一眼便没了兴致,合上塞回原位。她满意地扭头对丈夫眨眼,赏了个好脸,用娇柔的语调说道:“很好。看你这么诚心,就原谅你了吧。”

她走回到刘正毅身边,这次离得更近了,蹲下,挨挤着,把胳膊肘撑在他的大腿上,脸上带着红晕,似乎对自己即将说出的话很是兴奋:“这一段时间工作好忙,忙到没时间陪你,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我也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希望能弥补我的错误。东西就放在我的手提包里,等会儿我走了你再打开,好吗?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刘正毅默默听她说完,语调平淡地问:“你有事要出去?”

“公司还有一点收尾的工作,只要过了今天,就能全部结束了。晚上我会回来亲自下厨,你有什么想吃的菜?”顿了顿,小高犹豫了一下,隔着布料握住丈夫的手臂,又举起空闲的手试探性地伸出。刘正毅抬起头看向那只试图触摸他眉骨的白色手掌,还没碰到,她便神情古怪地止住动作。也许是因为她习惯了做受照顾的那个,觉得这一伸手要是真的抚上会让两人的关系产生逆差,光洁的手心就那么被男人的注视定在原地,怎么也无法更近一步。最后这份示好不得已演变成尴尬。

从头到尾,刘正毅平静地接纳了她。那为愧疚、懊悔而染上柔情的悲悯,他既不欣喜也不厌恶,像是彻底从黏腻的情感沼泽中拔出四肢,从此对她的一切都无动于衷,不说话不代表拒绝,只是一种对任何人都能施展的好心。这几晚,他一个人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被打击得心淡了些,整天提不起劲,柜子桌子疏于打扫都盖了一层薄灰了,这些细节小高照样还是看不见的。呵,刘正毅在心里发牢骚:她回来得还是太急,要是小高再晚回来几天,或许他自己就想通了。

当然,或许他还是想不通。非要在这一棵树前体验一下上吊的感觉,试一试绳子牢不牢,枝干硬不硬。万一呢,万一没死呢,树被他折断了,倒了,那他可捡到大便宜了。他又自怨自艾起来,暂时撇下不吭声的小高,转过脸,看向阳光明媚的窗外,百无聊赖。

“你……嗯……”小高为他看不清态度的表象迷惑,手腕僵硬一瞬后讪讪收回,将十根涂抹精致的指头并拢放在膝盖上,一下变得乖巧起来。她的嘴角挂着笑意,眼睛里闪过好奇、诧异还有难堪混合成浑浊的颜色,最后却催动在一起,酿出稀薄的迷恋,于漩涡的中心袅袅升起。这丝珍贵的情绪出现得不合时宜,兀自在尚不明朗的瞳孔中昏头转向,在黑水中洗出一小片澄澈。

刘正毅继续晾着她。

“欸。”她轻轻摇动男人的手臂,想要把他的注意力从寡淡的风景那儿抢回来。

真奇怪了,小高第一次对着刘正毅露出带着些傻气的笑容,目光更加困惑,打量男人的眼神全然陌生。此刻她坐立不安,将背脊向后靠,试图与莫名出现的吸引抗衡,这让她的姿势变得格外正式,却无可奈何地把脸微微前凑,有了难得一见的讨好和期待。

她嗔道:“和你说话呢!”刘正毅注意到他的不理睬竟让女人的耳根红了。

她居然喜欢这样吗?喜欢看一个男人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哀大莫过于心死的衰样?刘正毅心想,他或许真的步上了武文陆的后尘,被她磨炼得处变不惊,底线模糊,什么都可以接受,也可以什么都不接受。他可以忍受常人无法忍受的耻辱,也可以为了一件鸡毛蒜皮的事变得铁石心肠,决心要把喜欢的人扫地出门。因此小高的每一次挑衅、每一次出格,都要赌上一切,但在关系彻底结束并为此痛哭流涕、跪地求饶前,每一次的豪赌她都能够揽入所有筹码,全身而退。她喜欢这样吗?

他对上面前那双眼睛。这一刻,刘正毅好像终于找到了成为武文陆的门道。

刘正毅忽然觉得这几天昏昏沉沉的脑袋打了个激灵,然后霸占了他好几天的瞌睡也跟着跳起来,钻到不知哪个地缝里溜走了。本来,他觉得自己的心快死了。现在他活了,精神百倍地活过来了。

刘老师还是和武老师不一样。武老师可能真的心死了,他说到做到,决心放弃一段感情就再不回头。刘老师则天生缺少诚实这项美德,并且如今他已能够很好地接受自己的奸猾本性:当猎物露出伤口,血腥味一旦刺激到他垂死的神经末梢,便又将他从土里捯出来了。原来需要攻克的堡垒不是坚不可摧的,只要认识到这一点,游移的决心便会凝聚成更加坚实更加刁钻的形状,徘徊在弱点前虎视眈眈。不管心里如何算计,刘正毅的五官都保持着无波澜的形态,他要看看小高后边儿还能做出什么样的努力。

小高张了张嘴,轻轻吸了一口气,她本来应该只想说完手提包的事就走,是刘正毅的退缩逼得她不得不更近一步。

“我——”她清过喉咙,不自在地别过脸长叹一声,“你在我心里是有分量的,而且分量越来越重。你知道吧?”

刘正毅摇头。

小高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直白,又好气又好笑,憋了一会儿才找回声音继续说下去:“我希望能和你在一起,我的确是这么思考的呀,你一定要明白……很多时候,我都是看不透你的,而且我们也才……你、你总得给我一点时间去接受。”

讲着讲着她低下头,手捂着额头,刘正毅看不清她的表情,忍不住把脑袋向右侧歪了些,偷窥,想看看她是不是在假哭,结果被重新抬头的小高抓了个正着。小高瞪了他一眼,这让刘正毅看清楚她的眼白确实泛红了。小高继续说:

“这也不全是坏事,因为这样,我会忍不住想要去琢磨你,总会想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站的时候也想,坐的时候也想。我可是从不花太多心思琢磨男人心里面想什么的。你们爱来就来,爱走就走!”不知想到谁,她出了会儿神,这么难得的机会,刘正毅可舍不得打断她,乖乖坐在旁边等她脑子里的思绪走完。

“我觉得你是喜欢我的,我渴望着你能为我做什么,还想要知道你能为了我做到什么程度……”越说,她的声调越低,像是对自己的话失去了自信,到最后就像卡壳的磁带,徒劳地挂在轨道上越卷越长。小高突然抓住刘正毅的手捏了一下,意有所指的目光一触即离。刘正毅意识到她在和“他”对话,她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他“老武”亦或是“老公”了。

你到底能为我做到哪一步?

临走前她最后问了一遍,泛红的眼白没有流出一滴泪,黑黢黢的瞳孔却像一颗架设在他头顶的监控,偏执地死死锁定了他,不停质问。你到底能为我做到哪一步?

等她出门,刘正毅才不疾不徐来到客厅,取下挂在衣帽架上的手提包,他忽略包里的纸巾,还有其他女人随身补妆的小玩意,从最底部抽出一张整整齐齐对折好的纸,上边只记录了三条检验项目,每一组小字之间都留有大片的空白。刘正毅率先看到的是“孕酮”两个字,还没看到后头的数字,这两个字影射出的概念,已经在他的脑海里洋洋洒洒炸出成片成片的火花,飘散的火点又加速转为飞驰的流光,搅得他头重脚轻,狼狈地跌坐进沙发,保持手举报告的姿势一动也不动,待暂时的黑暗褪去,视线重新聚焦,才接着去看最后一列细密的参考值。

87.6。孕早期。

刘正毅摘下眼镜揉起太阳穴,缓了十分钟才把镜架重新挂回鼻梁。

下一行,HCG。62。孕三周。

就算对医学名词一窍不通,现在也该看懂了。

刘正毅立刻算出时间,调出脑子里有关于那段时间的记忆。应该是他的孩子。三周前林彧刚好离开了厦州出差,所以他俩没人打扰,房事的频率特别高。

刘正毅把报告放回手提包,想了想,觉得事情不会这么单纯,于是又把包里所有的零碎小物倾倒在咖啡桌上,打开内层的拉链,果然看到里边放了一叠折得更小的纸片。

银行的流水单。这应该是一张有专门用途的卡,一长串都是汇出,金额和时间都很规律,每月一次。卡是小高的,金额汇入的户主名字倒是第一次见,从卡号来看,是在隔壁省某座三线城市开户的。第二张也是流水单,来自另外一家银行,这张单子上汇出金额的频率更勤,金额也是参差不齐,汇入的账号很多,但刘正毅一眼就看到了武文陆的名字。

这么说来,那张属于陌生名字的银行卡实际是由林彧掌控,在给小高下药后用作中转,继续履行支付抚养费的义务,试图避免小高过早地发现她已离婚的这一情况。刘正毅比对完两张流水中汇入汇出款项的金额,冷笑了两下,依林彧雁过拔毛的性格,金额必然是有出入的,但是这个“中转费”按单次算倒是没有太过分,可日积月累,真能从中抠出不少钱来。

只是林彧的用心定然是要更加险恶的。这张中转卡的流水做的不够细致,不,可以说是相当粗糙了,一旦拿去给下线转账很容易就会被顺藤摸瓜的国安锁定,到时候可怜的武老师就有麻烦了。之后,警察会按照流程对武文陆的关系进行摸排,追到离异分居的小高本人……想必这是林彧用来制衡情人的小手段之一。想必小高也知道她无法从这座泥潭中全身而退,东窗事发,林彧搏一搏或许还能跑,她自己是绝对跑不出大陆。林彧已经把定时炸弹安在她的枕头底下了。

刘正毅捏着单子思考良久,思绪从这堆过分直白的流水单下溜走,始终猜不透小高把这份证据堆到他面前的目的是什么。

你到底能为我做到哪一步?

想要孩子吗?那就替我除掉林彧吧。

刘正毅自然而然用他那颗不善良的心补全了后半句。

你到底能为我做到哪一步?

除掉林彧,就足够。

刘正毅试图回想小高临走的样子,却一时想不起她最后摆出的是哪一张脸。是温柔的脸还是冷酷的脸,是仇人的脸还是爱人的脸?刘正毅猜测这是否就是让她心甘情愿爱他的条件,在他用实际行动表示顺从她的摆布之后,最后的条件?

他将注意力转到检测单上,突发奇想:如果小高和林彧联手,有无可能会篡改这份单子的数据,例如微调 HCG 的数值, 缩短孕周,掩盖孩子的生父是别人的事实。

就算数据没有篡改,三周前难道没有人碰过她吗?他没有办法二十四小时把她锁在身边,她大可以白天陪一个男人,晚上陪一个男人,例如她和他亲热可没耽误她上林彧的床,还把对方也揍得鼻青脸肿。还伤在同一个位置!那个林彧竟然敢学他!

这一想法让刘正毅的无名火再次窜起,烦躁地在屋内走来走去。三人的关系太过复杂,千防万防总有疏漏,他越想越觉得林彧嫌疑更大,这家伙还比他年轻一些,身体强壮,也有一个疑似的后代,说明精子活性不错。原先刘正毅还十分确信自己就是胎儿的生父,现在怎么算,他的成功率都在逐步降低,他真的还能让小高怀孕吗?刘正毅知道,当他提出第一个疑问的时候,这个孩子的身份已经被他否决了。

这场荒唐淫乱的闹剧终于开始反噬。

心不在焉地吃完午饭,刘正毅继续坐回桌前对着几张打印单发呆。

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一个快递员,脸上包着黑色的冰丝防晒巾,只露出两只普普通通的眼睛。快递员递上来一个包裹,要他签收。同城包裹,刘正毅认出寄送的地址就是上次去过的安全屋。

“谢谢。”快递员点头走了。

刘正毅拆开包装,一把坠手的蝴蝶刀从里头掉出来,拉开,开刃的,他觉出不对打开大门,送快递的人已经走步梯下楼,追也追不上了。他把刀丢到一边,从袋中摸出几张照片。照片黏连在一起,他一张一张小心分离开,仔细看去,发现照片都是偷拍的。画面的主角是小高、武文陆还有他们两个生的小孩,一家三口一起去游乐园,小孩在玩,两个大人站在旁边的林荫大道谈事情。照片角落特意印上了拍摄的日期,正是一天前。当然,日期可能作假。

可小高的指甲做不了假。

做了美甲的手,没有搭在对面人的身上,甚至没有费心施舍安慰,只顾着缩在胸前,托在自己的腮下以掩饰失落的嘴角。小高的眼睛越过近在咫尺的武文陆,出神地眺望画面外未知的远方。在这个时候,她反而不去抓紧时间好好看她朝思暮想的前夫了,快要遗忘的平淡再次找上门,所有只存在于幻想的伤春悲秋都被冲刷淡了,露出底部尤其扎眼的、近乎刻薄的无聊。

无处不在的林彧呵。刘正毅不懂感激,他只会嫉妒林彧看到了太多他没看到的东西。

刘正毅打开手机拨打小高的电话。忙音。

接着拨林彧的电话。忙音。他继续拨通林彧的每一个电话,他可以知道的,他不可以知道的。都是断连。

上一秒还在争取他的关注,下一秒不约而同把他抛弃,除了一把刀一张纸外什么也不留。这就是他们,刘正毅已经麻木到见怪不怪了。而这些照片呢,它们可以成为心怀鬼胎的罪证,也可以成为放下过去重新开始的解读样本。刘正毅想象他正立在十字路口,一左一右,一男一女各站一头,他们逼着他做出选择,却没有真的给他选择的机会,反而心有灵犀地将他当成捅进对方胸口的刀。

一个关在疯人院里、连自己是谁都不愿意承认的疯子,当然是杀人诛心的最好工具。一切只是物尽其用。

刘正毅清楚地听到那根绷在脑袋中绷了好几天的弦终于断了。他为此松一口气,又不得不承受全身上下疯狂呕出的狂怒。他真该让他们知道刘正毅是谁,他从不畏惧杀人,一个折磨他数年的活畜生,一个背弃他的不忠者,如果他们还敢厮混在一起,用不着催,终有一天他会忍无可忍把他们一块儿解决的。可现实生活的乱麻不是劈上一刀就能够解决的,而挥刀的人必须为每一道落到实处的伤口负责。那张被小高丢下的,轻飘飘落在他心口的检验单像座山一般轰然将他压倒在地,毫不在意他痛苦的哀嚎。

得不到的他宁愿毁掉。在独自枯等的深夜,不止一次,他也会让自己的浮想转向狠毒的一面。在这个时候,他愿意将杀死小高视为摆脱林彧的一种方式。

他曾经想像章婕创造π一样,用对小高的记忆创造一个不懂背叛任他掌控的 AI,但贫瘠的回忆无法支撑起数字织造的血肉,他们之间短暂的只有性没有爱的相处,如何比得上章婕的拳拳爱子之心。如果一切按照林彧诓骗他时说得那样,骗局的终点是永恒,到时他就有足够的情感和记忆去诉说,到时他也就会明白、就会相信章组长所说的,AI 比起有温度的人类,不过是无可奈何下的替代品。可惜林彧的谎话是个一戳即破的泡沫。

小高的惊喜礼物,还有真假难辨的剖白不过是争取他的手段,一定是这样。他厌烦受她摆布了,听从她的言外之意,为她杀死林彧解决一切麻烦,然后呢?这真的是最后的条件了吗?她已经从他身上汲取够多了,就连π,没有完全破解的π都已经给她的公司带来了巨量的灰色收益。就算是一颗石头也该焐热了!假如他不能够让她幸福,不能让她为他们的结合而幸福,还不如让她因他进入痛不欲生的地狱,好歹这样她就再也忘不掉他了。这就是他刘正毅曾来过的证据。

她会带着一个可能属于他,更大程度上不可能属于他的孩子一起死去。

他可以这样做的。

但人性的软弱,便是会为了一个微弱的可能丧失所有的决心。那份照片让他产生了被耍弄的愤怒,也给他刚落脚的希冀送来了沛雨甘霖。现在他对自己的了解又多了一分,他知道了——他竟能靠着她对别人的无情,很好地活下去——只要她的选择是“依靠”他。

他不会杀小高了。现在他要听听林彧怎么说,这个男人还有什么活下去的必要。刘正毅将刀塞进口袋,回房背上电脑和工具箱,收拾一番后,出门了。他不会用刀的,他想,只有林彧这种灵魂活在上世纪的人,才爱耍弄刀子。

7

小高从副驾驶座上取下那盆从林彧那儿要来的小兰花,抱着在家里走来走去,最后决定放在床头,放在刘正毅睡的那边。她睡的那头靠里,阳光不如另一头充足。为了给家里换上点新气象,兰花的花盆换成了一套颜色更加淡雅的瓷盆,瘦长,不大不小摆在床头正好,至于它占了书本位置的事,小高不在意,那些大部头摆哪儿不行?

摆放好后,她坐进卧室一角的躺椅里,藤条编织的软椅摇摇晃晃,远远地盯着床头柜,欣赏盛开灿烂的花景,特意朝着花的方向嗅了一口,想要试试看能不能闻到香气。闻到的却是似有若无的刘正毅的感觉。藤条扶手的部分触手光滑,不难想象另有怎样一双手,日日效仿她此刻的姿势,窝在房间的角落享受阳光和悠闲。

小高发现自己身上都是汗,腋下,后背,汗正顺着她的颈线流入衣领。藤椅旁放了一架圆形的茶水桌,上头放了一柄折扇。小高嗤笑,打开扇子,用空白的扇面给自己扇了几下,于是更多的刘正毅的味道在手腕翻动之间源源不断传来。她第一时间就想把扇子扔了,强忍住,掏出手机时手抖个不停,不知是不是林彧那些三无药品的副作用,她近一个月总是手抖。汗水蒸发得她的手指尖也是湿漉漉的,误触的屏幕自动帮她拨打了王天润的电话。这不赖她,要怪就怪她的秘书姓什么不好偏偏也姓王。现在挂断已来不及。

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王天润私人电话的,对面看到未接来电上显示她的名字,竟只让铃声“嘟”了两下便接通。

“喂。”对面声音出奇的干净。

小高不说话,她想等对面先不耐烦,等了半天也没等来那句“有事吗”。那句她顶讨厌的话。她和王天润分手前的最后时日里,她得了只要一听见老王讲话就生理性厌烦的毛病。那感觉比她现在面对林彧和刘正毅都要难受。“有事吗”所以没事别打来,“什么事”所以究竟有没有东西要上报给老板,永远得不到一句“怎么啦”,给她一个察言观色后顺坡下驴的机会,她又不是一个不识相的人。

等王天润问出那经典的三个字,她就能耍耍前女友的威风,给他一个不咸不淡的“哼”然后再接一句欲言又止的“算了”,挂断电话,给这次的误触一个完美的收尾。

显然对面也在等她说话,搞什么鬼,大老板不是很忙吗?小高想她又一次忍无可忍了,阴阳怪气说他“时间不属于自己,属于全集团属于全人类”,王天润这自大狂假装没听见,默认了。之前忙得和她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现在为她浪费了全人类的五分钟,这不是折她的寿吗?

小高问:“你在哪儿啊?”

王天润答:“医院。你呢?”

小高朝着床头那朵兰花挥了一扇风,花瓣颤巍巍抖了一下。她决定说谎。“我也在医院。”

“哪家?”

她报了一家王天润不常去的医院。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手抖、心悸……我要请两个月的假。虽然例会我不出面,但项目还会继续的,我都安排好了。”

“没事,健康重要。小高,照顾好自己。”

“老王。”小高的扇子舞得更疾,现在她已经完全适应了刘正毅的老人折扇还有刘正毅的气味,汗珠一颗接一颗地从她的额头上滑落,她的手抖、心悸在王天润毫无意义的关心下愈演愈烈。全身上下的水都流通了,她吸了下鼻子,响亮得把她也吓了一跳,王天润的耐心为这一鼻子水,又续费了五分钟。小高一面有些感动想和前男友多聊两句——生病的人最脆弱,他们之前可真是八字不合,连生病都生得没有默契,脆弱都脆弱不到一块儿去,一面又觉得她好像有更要紧的事得做,不能再在和她没关系的人身上荒废时间了,她的伶牙俐齿被五分钟拖成了结巴,“那你、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己”字还没拖完调子,小高立刻掐断通话,重新拨号打给秘书艾利让她把医院的预约取消了。连着做人流她会死的。孩子留着更有用,现在她的眼泪不是她一个人的眼泪了。小高从躺椅里起身,踱步到厨房,毫无愧疚地给艾利发布了第二条指令。

“我饿了。”小高打开一只塑料袋,搬了张凳子过来准备择菜,对着电话报了一个地址,让秘书赶紧买了送来。没办法,在刘正毅和林彧之间出结果之前只能劳烦艾利担当一下老公的职责了。做饭是做饭,吃饭是吃饭,做不等于吃,她可没准备吃自己做的东西。

晚上九点多,刘正毅走出电梯回到家门口,有时候人不得不服老,走上几万步脚已经酸得没有知觉了。他没有掏钥匙开门,按下门铃等待迎接。家里是有人的,他在楼下看见屋内通火通明,站在门口也能闻见屋内飘出的饭菜香气。至少这次小高没有骗他,她真的回家做饭并且一心一意等他回来。

门开了。女人换了一身漂亮的暖白色内搭,身后是热了不知几次的饭菜。

“哎呀回来啦!”她的脸上带着红晕,湿手拧在身后不断在衣摆处揩拭,张罗家务事似乎让她出了许多汗,可饭早就做好了不是吗?

刘正毅疑惑地打量她,走进玄关换鞋。小高走上前替他关门,握着门把手立在原地,盯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动也不动。

刘正毅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门关上了,转过身盯着丈夫,看他脱鞋时小腿的晃动,看他脱下外套悬挂上衣帽架,看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只有做了无数遍才会如此娴熟如此自然,表情又渐渐变得有些沉郁了,仍要强打起精神关心:“今天怎么出门了?去办事?”

“嗯。”

“那么,顺利吗?”

“嗯。”

这回答比王天润还不如呢。可小高不觉得生气,她雀跃地走到刘正毅身边,招呼他吃饭,刚在他对面坐下突然看到什么,还未坐定一下又从椅子上跳起,“你的?”她正指着丈夫的喉间,一丝不苟扣到顶端的衣领靠近尖角的地方有一粒深色的污渍,“有脏东西。”不等男人反应,她立刻奔到厨房取出一块用水打湿的毛巾,团成一团凑到污染处。

刘正毅拦住了她,轻声说:“这个不能这么擦的。”他并不在意这个小插曲,挥挥手,像驱赶叽叽喳喳的学生一样,指挥小高让她离开,但空闲的一只手又圈在她的身后,逼她退开又靠近,重新坐回餐桌边,这次却不是坐到对面去了,而是坐在他身边,紧紧贴着他的右手。小高自看到那粒可疑的深红色便呆住了,乖乖听从了男人的吩咐。刘正毅扫视了一遍桌上的菜品,卖相都很不错。“你做的?”他问。

一听这话,小高从难以言说的情绪中抽离,垮下脸不高兴了:“怎么,还怕我找代炒啊!”她转过脸偷看身边的男人,一遍遍地看,好像第一次见他一样。“你今天……”她忽然握住刘正毅的手,恍惚着恍惚着第一次展露出微妙的动容。

刘正毅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笑不说话,眼睛一偏,定在角落一杯喝完一半的白水,问:“吃药了?”

“是。”

“还是三粒?”

小高摇头。“五粒。”

刘正毅板起脸,就算他偷偷替换过药盒,一下子服用五颗也是很危险的事:“你已经怀孕了,为什么还要吃药呢。”

小高想要站起把椅子拖回对面,被男人拖住手肘,不情不愿再次坐了回去。

“还是说,你不想要这个孩子?”他歪过头追着女人闪避的脸庞,怒火在心中越烧越旺穿越血管和皮肤,经过层层过滤后表现出来的竟是讥诮,“还是说孩子根本就不存在。检查报告也不是今天的,是你流掉王天润的孩子之前做的,你曾用它换来了一笔可观的启动资金。”

声音在语调的波折中逐渐高亢,最后几乎咄咄逼人,按照流程,最后一字应该配套上一道同样刺耳的拍桌声。但是没有。见女人并不搭话,刘正毅反而软下声,说道:“为什么不说话呀?我没有在质问你,小高,夫妻间有什么不能说——”

小高打断他:“等一会儿家里有客人要来。”在刘正毅说出她流产的经历时,脸上的温情面具顷刻间就被摘下,丢到不知哪个角落里去了。

身旁的男人不像之前那样容易捕捉情绪,他的作态似乎是真的要和她开诚布公好好谈上一回,这让她受不了,她受不了“有事吗”也受不了“为你好”的沟通,她讨厌一切能够衬托出她急躁的沉静。她一贯都表现得像是不懂争强好胜,装傻卖呆,对上刘正毅却是转了性子。

刘正毅说:“巧了,我也有客人要上门。应该会比你的早一些。”

小高有些恍悟,“噢”了声再没下文。可变数来得比她想象的还要快。门锁的锁芯传来咔哒咔哒的脆响。

“咔哒”锁开了,一个满脸伤痕的林彧推门而入,没换鞋,一抬头发现刘正毅正冷冷地瞪着他。

小高则像被踩着尾巴的猫爆发出极大的力气一把推开刘正毅的手,从椅子上弹起,后背贴到墙边,让刘正毅成为挡在她和大门之间的缓冲带。刘正毅望见她发根的汗水已经蔓延到了脸颊上,黏湿冰冷的液体呈现病态的光泽,见男人在看她,小高只顾着摇头。这让刘正毅想到了什么,表情也开始阴沉。

“我不是和你说过,下次来我家必须敲门么?”刘正毅说。

林彧不屑回答刘正毅的问题,扭头对上战战兢兢的小高,长久地盯着她的眼睛,享受地看她在又惊又怒的情绪中自我怀疑,心满意足后才缓步逼近,开口说:“小高,我听说你怀孕了。看,我还给宝宝买了礼物呢。”他抬起手,展示拎着的一箱礼盒,里边的花朵型摇铃随着动作哗啦哗啦直响。

小高发出一声听不清字眼呜咽。林彧瞪了她一眼,喝道:“过来!”

“你不要恐吓她。”刘正毅起身走到两人中间,女人顺势躲在他的身后。

“我林彧算哪根葱,还敢恐吓她?我原先也以为她怕我呢,哪知道——”林彧放下礼物,撩开衣袖让手臂上更多的鞭打出的、烧出烫出的伤口暴露在温馨的暖黄灯光下,“诶你问问她,这几天我们玩得有多刺激。你的脸上也有伤,想必也领教过她的小手段了吧。她打起人来可不手软呐。”林彧冷哼,看了一眼男人眉角的伤痕,他的眉毛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伤口,两人面对面站着就像照镜子一样。

刘正毅表情古怪起来,回过头充满怨气地瞟了一眼小高。他自认为那夜是他们之间独一无二的经历,哪知第二天她便在林彧身上如法炮制,还让林彧穿起他的衣服学着他说话的语气……这才是最让他无法忍受的地方。被人顶替的感觉不好受。当然,被他顶替的武文陆是什么感受,这不在考虑范围内,正想着,护她的手臂也松松荡下来。

一旁的林彧火上浇油道:“刘老师,我们不是早就讨论过了吗?那张血检报告单是假的。”

“不,不!”小高揪住刘正毅的胳膊,急道,“检验单是真的,怀孕是真的!”

“你还敢信她的话吗?她为了激你动手杀我,演了那么多戏码,你以为你杀了我她就会和你在一起吗?我告诉你,只要你杀了我,她立马就会报警!她宁愿拿自己的身体做赌注也要吞下从我这儿偷的药片,就是为了用精神失常做借口,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到时候你就得替她背黑锅。所有证据都指向你,等搞定了你,她再说自己是非自愿受孕,就能名正言顺地把还没成型的孩子流掉,她多精啊,从此以后像没事人一样回到——”

“你闭嘴!”小高大张的嘴中爆发出恐怖的尖叫,扑到林彧身上,她身形敏捷一点不像怀了身孕的女人。“你给我闭嘴!”

林彧下意识想要挥出的拳头,在视线扫过女人咬牙切齿的脸落在她平坦的腹部时将将收了回去,强行晃身去躲。刘正毅对小高的说辞将信将疑,但他赌不起这个万一,害怕林彧打到她连忙冲过去架开身强力壮的男人,他不是靠拳头对付人的,体力不如对面抵挡得很是勉强。一个林彧打他们两个都绰绰有余,刘正毅抽空回头去看小高,哪知正好见到女人哆哆嗦嗦取出不知何时从他外套那儿偷来的蝴蝶刀,“啪”地一声甩开,木愣愣盯着前方,不管不顾,失心疯一样朝着林彧撞过去,吓得他急忙松开林彧转过去抓小高。

“嘶!”一个不察,刀口划过刘正毅的手臂,鲜血顿时流成一片,他回头对林彧狂喊,“还不过来!”

两个男人一齐上阵,一个压制一个夺刀。夺下的利刃被林彧丢在地板上,一脚踢到墙角去,赤手空拳的小高还在拼死挣扎。论力气男人怎么样都能碾压女人的,可这会儿俩人心思各异却是不约而同怕压到胎儿,畏手畏脚,竟然一时都拿她没办法,被破罐子破摔的小高一阵踹打,揍得不轻。

“你没用!妈的,你真是没用!没用!”女人瞪着刘正毅,被箍住的手脚抖如筛糠,像是条在冷鲜冰块上扑腾首尾的鱼,在濒死前发出最后的控诉,不一会儿就在地板甩出一大片反光的水印子。她的汗多到不正常,她一定也以为自己快死了,因为是死前的最后一声,所以大意了,讲出了真心话。刘正毅发现她的话对他还是有效,她动动嘴皮讲,他就后悔,忍不住想要去找被林彧丢掉的刀子,放过林彧太便宜他了。就算孩子不是刘正毅的,他为什么不能帮小高帮自己补上一记呢。

刘正毅的眼神飘忽起来。林彧立刻感觉到他的不对劲,扭过头瞪他,骂道:“你疯啦,别他妈松手啊!”以为自己要死的小高脸色苍白如纸,气喘如牛,她自己喘不上气了,但她的手和脚在痉挛般的颤动中生龙活虎,刘正毅的身体也痛得要死,本能地压住她。机会溜走了。

小高的力气很快耗尽,她没有能力再和两个男人角力了,两只手掌不再打人,转捧住胸口,呼哧呼哧地仰面倒在地上,刘正毅看她的手,五根手指头有三根的指甲都断了,渗着血的指甲在一阵微弱的颤动后停滞,朝着虚空半握着。那张喜欢压在他身上耀武扬威的汗蹭蹭的脸一动不动,她还睁着眼,微张的嘴唇上挂满了汗水,却是一口气也出不来。

“小高!”林彧脸色大变,推开刘正毅,看女人都开始翻白眼了赶紧扑上去做 CPR,回头准备叫另一个人去拿他口袋里的针筒,一回头却看到血已流了一手臂的刘正毅。

刘正毅的头晕起来,眼前发黑,被林彧一推就歪到墙边倒吸气,连扑腾都懒得扑腾。打完针小高渐渐回过气来,躺在地上仍是半死不活的,林彧抽空回头,看到刘正毅也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儿,气不打一处来,骂骂咧咧强架着男人进到卫生间去找纱布包扎。他的头皮被小高拽走一块,现在也在流血呢。

林彧对着镜子擦拭自己的头侧,洗了一池血水。“干。”林彧磨了会儿后槽牙,没好气地朝着傻坐在马桶盖上失神落魄的刘正毅骂:“她不还没死呢么。你在这儿守什么孝!”

“你……”

才刚说出一个字,门铃又响了。

两人跑回客厅,小高在他们离开的时间里翻了个身,爬到餐桌旁,一只手拼尽全力,松松垮垮地抓住椅腿。

“快把地上的血擦了。”林彧低声吩咐,拽开小高的手,将人打横抱起准备藏进卧室,谁知这会儿她又呜呜地甩动手脚想要挣扎。林彧只能就近把她放进儿童房改作的储物间。

关好门,林彧抓紧时间奔到厨房又摆了副碗筷在桌上,在三个碗里扒拉一阵做出吃饭的假象。待刘正毅跑进卧室换去染血的上衣,林彧走到角落想要找被他踢飞的蝴蝶刀,发现不见了。屋里就三个人,刀当然是被刘正毅拿走了。

李大为拎着大包小包的山东土产在门外候了一会儿才听见人开门,他听从师父的安排把东西送过来虽说因为加班比预计迟了会儿,但也不算太晚,堆起的亲民笑容在门开的一瞬间僵住,陌生的男人站在门缝后警惕地看他,让李大为一度以为自己敲错门了。

“你找谁?”男人问,一身酒味。

“呃那个,您好,我给高老师送点儿东西,和她说好了的,您是?”她的新男朋友?

男人眉头皱得更紧,把李大为上上下下看了好几圈才对屋里说,“老武,今天有人给小高送东西?”

“噢对,她和我说过的。”

老武?李大为悄悄往右挪了两步才看到餐桌旁还坐着一个穿着随意的男人,桌上摆了三个杯子还有一瓶喝掉大半的白酒,显然是喝高了,趴在桌上眼镜都摘了,抬着上半张脸,正眯着眼朝门外看去,眼镜在脸上摸索着,怎么也凑不准位置。老往这片钻的是陈新城,李大为与武文陆只见过几次面,根本分辨不出这人是真的还是假冒的。

刘正毅佯装醉酒道:“欸,大为怎么是你来啊?你师父呢?”

李大为都怕那根镜腿一不留神捅到眼珠子里去了,寒暄说:“嗯是我,武老师,你也在呢?”你不离婚了吗?李大为及时住嘴,心想前有狼后有虎的不说,还有个回锅肉,师父这回又没戏了。

“你要找小高吗?她喝多了,睡过去了。我给你把她叫起来,你等下啊。”

李大为一看男人弓着身,站都站不起来的醉态,哪敢劳烦他,赶忙道:“不用啦,东西送到就行,我这完成好任务,就不打扰你们啦!”李大为提起袋子送过去,“武文陆”扶着椅背慢慢坐了回去,是先前那个男人伸手接过的。他不停地看向男人。

这就准备关门了,这时,里屋传来细弱的叫喊。李大为手上一顿,顶住房门侧耳去听。有个女人在很虚弱地哀叫。

林彧的眼皮跳了。

“这……”李大为眼珠转起来。蚊子般的叫声积攒到一定程度,转换为一声饱含怒气的大吼。

“人呢!”

筷子从“武文陆”的碗上滚落,砸出一串慌乱的声音。李大为警觉地盯住里头那个男人:他正侧过身,用后背对着大门口,似乎是在十分艰难地起身,又像是在掏东西。

“我渴死啦!人呢,老武!”小高骂道,这回十分清晰。

“来了,来了。”刘正毅迎合着,略过储物间,朝走廊尽头的卧室走去。

“还有事儿吗?”林彧问。

李大为回神,嘿嘿笑着说:没了,吃好喝好。然后就进了电梯。

门一关,林彧松了一口气。警察竟然真的来了,林彧一字不差地猜对了小高的计划。他冷笑连连,斜眼欣赏刘正毅的精彩脸色,眼看着他默默转身,走进储物间的米白色的木门后。

门板关合的声音很静,之后便是高亢的被压抑的吼叫。他慢慢踱步到门口偷听,太阳穴一侧被小高扯坏的头皮好像也没有那么痛了。

“你真的爱他吗?别骗人了!你连枕边人是真是假都分不清楚,你竟然敢说你爱他!”

“你只是需要一个温柔体贴、不会出轨的丈夫,姓武姓刘有什么差别?你之前的丈夫是武文陆,现在你的丈夫是我!你爱的是我!”

啧啧啧,男人歇斯底里起来和女人有什么差别呀?爱不爱的有那么重要吗?林彧还欲再听,门竟开了。刘正毅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表现得像是方才大声怨诉的人不是他,林彧挑眉,觑了一眼躺在门后的女人。她现在看起来像个了无生趣的病人,不像一具尸体了,这都要感谢林彧,当然,她变成病人也要感谢林彧。

刘正毅说:“你过来,我要和你做个交易。”

两人来到阳台,刘正毅双手插在腰上望着对面成片高耸的住宅楼,久久不发一语。林彧知道等待才是明智的做法,好事是催不得的,他已经为了这件事等待了许久,再多等一时半刻又有何妨。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你要让她变回……刚开始的样子。”

林彧打开窗,让两人的密语被风声吹散。

“孩子呢?”

“你觉得这个孩子留得住吗?”刘正毅好笑地看向林彧,他的眼神一点都不好笑,“就她现在这个情况,孩子已经不重要了……保住命要紧。既然留不住,我还纠结这些干什么。”

“再说吧。”林彧模棱两可道,“我估计你已经猜到了,她一开始就是假装的……我的催眠没有成功。”

“那你就让假的变成真的,你不是最擅长这个吗?说服她,不准再用药了,你总会有办法的。你办好这件事,我就把π的终端密码告诉你。”刘正毅掀起眼皮不情愿地转开眼,看破了林彧脸皮下不动声色的狂喜,他厌恶地撇下嘴角,适时浇上一盆凉水,“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以为从此就能甩开我为所欲为。我改过π的底层逻辑,他的终端上了两层锁。你现在只是获得了驱使他的一部分权限。”

男人背过身,再也不看林彧一眼:“去吧,把好消息告诉她,让她不要哭了,开心点。”

林彧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不再浪费时间转身朝紧闭的房门走去。

深蓝色的窗帘密密地叠在一起,昏暗的屋内几乎听不到呼吸声,但小高就半坐半躺在那儿,没有哭,保持着刘正毅离开时的姿势。真像是一座险峻的黑山。作为一个女主人,她现在真是颜面尽失,发丝凌乱,衣服皱巴巴的贴在身躯上,上头又有血又有汗,在挨过一顿刘正毅的指责后,她还要接受刘正毅一个多月的无微不至的照顾,才能彻底缓过来。可怜呐。林彧再次把门关上,黑暗是他俩共同的舒适区。

为了打破尴尬地沉默,林彧率先发问:“那五粒药你真的吃了?”

小高摇头,她没有力气,摇头就像颤抖。

“哼,我就知道。”林彧嗤笑,在她身旁找了个塞满的纸箱坐下,看女人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又说,“我很高兴,你能感觉到吗?”他对一蹶不振的人向来没有好脸色,但他此刻不是一般的高兴,他实在太快乐了,只是常年的秘密生涯让麻木的皮肉变成了焊死在他脸上的一张面具,可那些好像已然坏死的肉到底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林彧不是没有为此烦恼过。他的表情不做惹人厌的讽色时很严肃,经常会让人误以为他在想什么深沉的主题。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天想的不过是怎样活下去,以及怎样更好地活下去,这一点小高与他目标一致,所以他总会给她多一点的忍耐。

“说起来我能成功,还是靠你。是你陪他一起编织的故事太动人了,害他不想再做那个一事无成的刘老师,想做有妻子有孩子的武老师。这难道全是他的错吗?”林彧对着依旧是死一样的空气微笑,就算是这么黑暗的屋子,他也能在墙上找到两人的影子,两块比黑暗更黑暗的空洞,“这难道是你的错?总不能是我的错吧?”

“你看,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可怜可怜他。他终于有了妻子,而你重新有了丈夫,这样不好吗?是,你是百般的不愿意,但你真的了解你自己吗?真实,总是让我们感到羞辱,我们都会下意识对自己说谎,你要去倾听,其实你的内心在告诉你另一个答案。永远要为自己权衡利弊,你的确有拒绝的权利,可你一旦拒绝了,他一无所有,你不也一无所有么?你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替代品,如此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当作另一个男人,满足你,你甚至对他动手他都会甘之如饴的。”

“小高。”

她转脸,他也跟着转。现在她所能做的全部就是转开脸,林彧想,转吧,转吧,现在她才真的在他的股掌之间。

林彧将拇指抚上女人的眉骨,粗粝的指腹轻柔地划至她的右眼眼角,看它颤抖着合上,低声蛊惑道:“只要你肯闭上一只眼。这个糟糕的世界是经不住你睁开双眼如此努力地端详的。”眼球在指下滚动,林彧在小高看向他时摆出生平最慈爱的神态,可惜太过生疏显得不伦不类。

这点林彧本人并不知道。永远半睁半阖的左眼充满了残忍与狡诈,但是在林彧的右半边脸上,眼更圆,往往会有些出其不意的情感像残影一样闪烁,因为它更常笑,甚至右眼眼尾的皱纹都会更深。他是个被切开的人,显露出的脸孔像层浮油一样盖在面上,慈悲只不过是上头一晃而过的油花。良知和疲惫与其说是封锁,更像是被故意妆点在半张脸上,作为捕食的诱饵。林彧的恶独树一帜,但他的恍惚和脆弱万分俗气。俗气到小高也能从那半张脸里望见另一个人,为那一个没有面容只有拼拼凑凑出四肢的幻影而难过。她恨他在这种时刻露出这种最无法让人信服的表情。

充盈的泪水从她仍然睁开的那只眼睛里滑落。

“哎呀,你看看。”

“嘘,嘘,别哭。”手指温暖,拭去泪珠。林彧在她把剩下那只眼一起闭上的瞬间,紧紧抱住她,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将滚落的泪吻去。咸热的味道和别的女人没什么不同,当小高也开始为绝望而流泪的时候,她就和别的女人没什么不同,“π到手啦,我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你这么辛苦终于得到回报。而且我们就快有自己的孩子了。”

果不其然,小高的喉咙里爆出尖锐的抽噎,她的泪水比之前还要凶,缩起肩膀想要远离。可当林彧的话语掷地有声地在她体内回响,变成一句反复亲吻灵魂的甜言蜜语,痛苦的泪脸上又扭出一丝微弱的笑意。

林彧为这份扭曲颤栗。“我爱你。”他倾身将唇贴在女人的耳上,攥着她的身子不肯再让她后退,“我爱你……我爱你……”

林彧能看到仅剩的镇静效力在他第一次吐出关键词时就被触发,从而迅速运作,与小高强烈的个人欲望碰撞在一起,一拍即合催生出远超以往的坚定意志。原本虚弱的笑在林彧眼前变得深刻、灿烂。

他看不懂女人的笑,也看不懂女人的哭,就像此刻,在刘正毅都醒悟过来的时候,他还在幻想他会有一个孩子。

小高睁开眼,绝望变成了眼波下的倒影,封印在湖底,她说:“我也爱你……林叔。”

林彧挖苦道:“真的吗?你不是想将计就计让刘老师杀了我吗?”

小高哼笑,用尽全力攀着架子站起。林彧过去扶她。

“欸。”女人朝他勾勾手指,脸上没有半分感动,指尖点上自己缺乏血色的唇瓣,“给我个鼓励的吻吧。”

林彧不知道她搞什么鬼,更不知道自己在搞什么鬼居然真的听她的话凑脸上去。快要亲上的时候,小高突然别开脸,叹了口气,好像在说:我改变主意了,和你这老东西接吻真是件很无聊的事。

“现在我要去和别人说我爱你了。回见。”也许是π让她这会儿又有生气了,像乌龟一样挪到门边,毫不留恋地丢下半开半掩的房门。

林彧对着那条暖黄的缝隙发呆,他忽然想起自己被小高捆在安全屋玩弄的几日,最后的解救也是这样没头没尾。那个女人丢下一句“我知道,我关不了你一辈子”然后便解开锁链让他滚了。他也不知道孩子是在哪一次怀上的,每一天小高都在监测自己的身体,带着神经质的严谨,恐惧地等待惩罚降临。孩子对女人而言是惩罚,对男人是礼物,没来的时候小高每天都在怕,真来了她却平静了,林彧偷偷和另一个男人较着劲,他知道这回一定还是他的孩子,可今天他清楚地意识到,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他的孩子注定不会属于他。再一次地,他处心积虑地为他的孩子找了一个父亲。门后会站起一个全新的家庭,也站着他的未来。一个在幻想中更加璀璨瑰丽的天堂,一个在他前半生不断重复上演的无间地狱。接下来,他会怀着一个父亲最真诚的爱,祈求它能被生下来,也会诅咒它,日夜不停地盼望它胎死腹中,这是它拥有一个残忍生父的宿命,它必须习惯。

现在说这些都太晚了。只要继续做一个畜生,他还是会活下去的,而且会活得很好。比起做一个会被人嘘寒问暖的无名小卒,还是做一个制造恐惧、生活滋润的混蛋更适合他。给足了两人“真情流露”的时间,林彧才缓缓起身。

他的这份“体面”被证明是多此一举,门后并没有刘正毅和小高说话的声音,正在想两人做什么的林彧踩到了一堆松软的物什,低头一看是一捧土。地上还有许多稀碎的土块,他顺着痕迹来到卫生间,看到垃圾桶里插着一支被连根拔起的小兰花,就算躺在垃圾堆里,也是开得那样好,那样美的一具尸体。

林彧把兰花拿起来,放到水龙头底下冲洗。

隔壁卧室的门没有关,他还能听见细小的说话声。

“我爱你。”

小高的声音像只小老鼠。现在她还要装虚弱呢,刀就在刘正毅身上,不满意,他是要退货的。

林彧笑了,对着镜子学了刘正毅的腔调,寡淡地吐出一句:“再说一遍。”

房内,刘正毅也真的说:“再说一遍。”

“你有完没完?我翻脸了啊。”她的脸上一定会露出败军之将才有的挫败和懊恼,可她的眼里一定不是全完的麻木,“他”能看见感情像闪电一样打过。

“我爱你。”

“我爱你。”

“他”重复。

🎉恭喜达成结局【重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