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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话好好说(上)

红粉色的夕阳开始在海平面上升起,住在海滨城市的好处之一就是很容易能够吹拂到这股千百年亘古不变的腥咸海风,并从中嗅出生存逼涌出的悍勇味道。这条通向海边的公路返程一边已堵得不可开交,一排红灯亮到天际,去程这一边却车影稀疏,行人寥寥。在我们经过第三个空旷的加油站时,林彧望望我又望望窗外亮如白昼的油站灯牌,出声问我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去便利店买点面包。这是他的试探。我没有理会他只是一味地往前开,他一定已经确认了我的反常。当居民区的烟火气被彻底甩到后边,等待在前方的是长久的黑暗,过了一会儿,斑斑条条的白色和红色光点摇晃着开始在前方出现,但那是漂浮于海面上的捕鱼作业船以及更遥远岸边的灯塔。像条趋光的海鱼直往亮的地方钻,是会一直开到海里面去的。

“我们这是去哪儿?”林彧问我,很谨慎也很温柔,他认为质问或者别的激烈语气会让我更加不可控制。我最厌恶他的一点,就是他总自以为对我了若指掌。

我从小道拐下公路,一阵前摇后晃的颠簸后轮胎咔吱咔吱碾过碎石,陷进了更柔软的沙地,不得不加大马力才能让轿车的速度不会降得过低。现在除了车前大灯照亮出一片扇形,周围没有一丝光亮,片刻后我顺手把前灯也给关了。差不多到地方了我才对身旁的男人说:“去死。”

林彧登时皱起了眉,张了嘴半响没说话,看起来像在分辨我这句“去死”是日常与他作对时,常念叨的口头禅,还是对于“去哪儿”这个问题的回复。这么聪明的人难得迟钝得像个傻瓜,我破天荒地发现这个男人在恶毒之外还有那么点可怜的幽默感。两秒钟的时间车能跑出好长一段距离,当粼粼的海面越来越近,车速却越来越快时,他一下醒悟过来,扑到我的身上想要抢方向盘。

“你疯啦!”他怒吼着用肩膀将我的胸顶开,使出全力将方向调转到左侧。我尖叫着,疯狂地用手、用胳膊去击打他的头侧与脖子妄图抢回控制权,但还是不能与一个成年男人的力气相抗衡。方向盘转了堪堪半圈,汽车在滩涂上刮出一道巨大的弯痕,被迫旋转后画着弧线危险地擦过海水朝着桥墩的方向冲去。轮胎又一次陷到软坑中飞速空转,在车后扬起半米高的沙尘。我还欲再打他,却被抽身回来的林彧一把扭住手腕,骨头捏得咔咔作响。他不再和我争汽车的控制权了,只是冷冷地盯着我,将脸上装饰用的平光眼镜摘下,看也不看朝窗外一丢,向来阴险沉郁的眼睛此刻爆发着冲天的怒火,厌恶、耸愕……种种情绪混扭在一块儿。我也不甘示弱地回瞪他,如果这一刻避让了,对我来说那是比死还难受的。

这时,轮胎从泥沙中脱困,直射向空无一人的滩边,我才察觉放在油门踏板上的脚已踩到底部,一刻没松过。灰色的建筑物冲脸而来,还没撞上我已幻想出自己脑浆迸裂的惨烈形状。这座桥会被我撞塌么?并不会,可能留个黑色的坑吧。大桥依然存在,海滩在整改后照旧开放。只有我变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甚至无法保存尸体的完整,不同的残片会挂在不同的位置,林彧也一样,所以最后警察给我收尸的时候也不一定能够仔细地分辨出哪些是林彧的,哪些是我的。尸体再送去火化,不明真相的武文陆会哭着把林彧的一部分当成是我,永远地关在同一个骨灰盒中。太可怕了,比古时候夫妻开棺合葬还可怕,毕竟死有前后,合葬不代表同时降解。这和我料想的完全不一样。如果我连人带车冲进海中,那么会在三天之内,最多五天之内打捞上岸,尸体之间是清清楚楚的。现在这是怎么样?如果不能以我规划好的可接受的方式自杀……那我还要继续吗?

这是生还的最后机会了,我踩下了刹车,强行将车头偏离,巨大的惯性几乎让我的额头撞到方向盘上。

“开啊。”林彧平静地说,见我还盯着正前方粗厚的水泥立柱发呆,揪住我的领子紧贴住我的耳朵大吼,“开啊!”

“去撞啊?不是想死吗?还想带着我一块儿死?我告诉你跳海没用的,我能一个人游到对岸去你淹不死我!我告诉你,你得撞死我。朝那儿开!都敢去死了还怕疼?”

他将我的退缩当作害怕,又把我看扁了,没办法,从结果上来看,两者情况没有不同。我恨意难消转向他,气得浑身发抖,脚底却死死踩着刹车。

“不敢撞?没关系,我还有办法。”林彧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把光裸的锋利刀片,强行掰下我的手,将刀片抖到痉挛颤抖的手心,“这个死的快,割一刀的功夫,知道要往哪儿割吗?”

我想要丢掉它,林彧不让,他的手像钳子一般紧紧包住我的,让刀片被迫在皮肉里被攥紧。割裂的痛苦一出现,我便开始痛苦大叫,在看到鲜血如被踩爆的橘子汁一样从手缝噗嗤噗嗤榨出时挣扎更胜,叫声从高亢转为凄厉。我对他大吼道:“你放开我!松手啊!”

鲜血在流出手心时分成了三股,刀片的尖头似乎已戳进肉中,不再是单纯的割伤。割伤会流这么多血吗?肾上腺素跟着如注的血流淌到体外,胆气随之消失殆尽,我像个被噩梦惊醒的孩子,惊慌、呼号,泪却是一滴也没有的。我开始担忧刀片会割坏手筋,造成不可逆转的残疾。现在血流出来多少了?20 cc?50 cc?怎么我已觉得手脚冰凉。

林彧捕捉到我的胆怯,嘴角勾出残忍的冷笑,等我头冒冷汗,衣袖被鲜血浸湿方肯松手。才得自由,我便手忙脚乱将车驻停,大喘着气捧着血手冲下车,求生本能催使我直直地朝前冲去,只要跑离林彧就行。踉踉跄跄踩过沙子,我蹲在桥墩的路灯下打开手心反复检查,还好还好,没有插进去,似乎只是浅层割伤,五指抓握力如常。新鲜的红肉外翻,还在缓缓吐着血,衣服上的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再加上今日种种,我再也承受不住,跪在地上朝着花坛干呕起来。吐完歪在地上缓了一会儿,视力才开始恢复。短暂思考完之后怎么办,我起身脱下外套包住手,一脚把沾血的刀片踢到草丛里去。往回走时,林彧正叉着腰站在车旁看我。

在我走近时,他淡淡嘲讽说:“这么惜命干什么?改主意了?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呐。”

我按着手骂道:“你给我滚远点。我的车不载你了。”给我爬回市区去吧。

刚合上的驾驶座车门又被人从外打开,林彧倚在车框上念了几句方言脏话一把揪出我,喝道:“滚到副驾去。”自己不由分说钻进车里启动了发动机。车子重新运行起来时,我用车载地图找出最近的还开着门的医院,导航路线被林彧毫不留情直接取消。

“你干嘛?”

“不用去医院了。找个药店买点消毒包扎的就行。”

“我不要!你的破东西生锈怎么办?”

林彧像被彻底惹恼了一样扭过头对我狂吼:“我说不用就不用!”

他的眼里杀气很重,简直就像别和陌生人说话里的安嘉和,如果我胆敢继续忤逆就要抓着我的头砸到玻璃上。他会不会这么做?他绝对敢。就这么想了下,半秒不到的功夫,我就在他的大小眼下弱了气势,发过疯后我的胆子比原先还小,不敢再和他硬碰。

车停在药房门口后,林彧一个人进去买东西,我则被留在车里,隔着窗户看他气定神闲和医师报出自己想要的东西,又朝车子的方向指了一指。那个年长的女人扶着眼镜朝我看过来,那时我的苍白面色相当有说服力,于是她立刻去拿了药还要求林彧把我带进去包扎,他拒绝了。当男人拎着药袋推开店门时我又看见他朝我歪歪头,这是示意我下车。妈的,神也是他鬼也是他,我下来把车锁好后,等了一会儿人才走到我身边,领着我往巷子里去。他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七拐八拐不多时在一家棋牌室对面找到一间又小又臭的公厕。林彧将我扯到露天水池边,架着我的胳膊凑在水龙头下用清水冲了伤口,打开刚买的碘伏吩咐我举起手机屏幕当光源。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自然不用担心被旁观,眼看他替我消毒完开始包扎,我忍不住开口威胁他。

“如果我得破伤风,死之前我一定举报你。”

“举报我什么?”林彧轻松地问,哼笑一声掀起眼皮瞧我,一双黑色的眼珠子里半点不轻松,克制而又冷静地等我说出下半句。“你要举报我什么?嗯?小高,说吧。”他重复了一遍。

男人风轻云淡的的反应让我突然觉得没把握起来。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最大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只是凭着多年观察直觉性地以为他是个“经不住查”的人,有些似是而非的概念。很多人都经不住查。我能举报很多,但仔细想想这些灰色地带其实都不算致命……或许也有我趋利避害故意不去深究的缘故。如果我已不想死,说这个又何必呢?林彧这个人睚眦必报,恐怕我的家人也要受到报复。

往常他会装没听到,可今天被我搅和过后,也有些逼我摊牌的意思。没有办法,只能故意说出一个极其荒谬又极有我个人特色的回答:“我举报你卖淫。”

“我卖淫?”林彧古怪地挑起眉尾,笑得一脸褶子逼我连连后退,等到退无可退,揽过我的肩膀半威胁半调情地讲说,“我要是卖,那你是嫖客哦。不怕被人知道了?”

“随便吧。”我咧出一个空白的笑容,“真的,随便了。反正我已经完蛋。很多年前我就猜到你一定偷偷拍了我的视频,只是我想不明白……你表现得我好像很有长线价值,可你还是等不及想让我彻底身败名裂。我想不通啊?一无所有的我难道对你来说更有意义?”

林彧在听我提到“偷拍”二字时,表情起了微妙变化,收起轻浮沉声问:“怎么说?为什么说我偷拍你?你听到什么……还是看见什么了?”

“偷拍了就是偷拍了,别装傻。你在别墅顶层的房间里装针孔摄像头,我是不说但我不傻……你为什么不这么干,这么好的机会,二十年前你就这么干过——”除了今天,我从来不带人到三楼的房中亲热。要不是为了动了想用不雅视频当后背手段拿捏马帅的歪心思,我根本不会在那个脏地方久留。

“不不不。”林彧挥手打断我,提住我的上衣后心将我推向巷口,搂着我侧头躲过了街角的摄像头,极小声地继续说,“偷不偷拍的不重要,你是受刺激了。有人给你寄东西了?是闯进你家的那个人吗?”

“半夜闯进我家不就是你的手笔吗?”

身旁人的脚步慢下来,竟有长达三秒的失语。林彧轻缓地反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见我没答话,林彧底气又足了追问我:“我一天天忙得要死,还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作什么?无不无聊?”居高临下的,搞得好像是我又开始犯傻了。

“不对。你是想让我害怕,然后逼我向你求助,等你能随便拿捏我了就会狮子大开口。”

“我能怎么开口?我想要奥传司的数据库你就真能帮我搞来?”林彧歪头端详我阴沉的面孔,笑道,“别的小事,我还用得着这么费劲么?你没你想得那么小气。”

想到之前为他提供过的“小恩小惠”,我不耐烦地一把将他推离。

林彧严肃地凑近说:“你有事没告诉我。除了有人闯进你家以外,你还遇到别的什么事了?是有照片还是视频被曝光了?拿过来给我看看。”

“你别装蒜,就是你拍的。是二十年前我和别人……的视频,是你拍的!我知道!”

说起这个我就想到那根 U 盘还和武文陆一块儿待在家里,顿时恶心得快要吐出来,更加激烈地推攘着林彧。正巧走到停车的地方,他三步并作两步扭着我塞进车厢,当他坐进驾驶座时,骤亮的灯光将他的脸照得惨白,我居然从中看出一闪而过的慌张。林彧摊着手伸到我面前:“拿给我看看。”

“没有。”

他又开始气急败坏吼我:“快点!我没在和你开玩笑,拿给我!”

“东西在家里怎么给你看!”我怒吼道。

“小声点!回家拿。等会儿我就在楼下等你。”林彧飞速瞟了眼车子周围,二话不说将车子开上马路。

看得出来他是真的着急,由于住在市中心再加上小区安保也算尽责是以周围的监控眼不少,林彧基本只与我电话联系,不会亲自来。我看着窗外倒退的黑色树影,突然升起一个念头:挑衅我的黑客不是林彧的人。那段视频或许是黑客从林彧的电脑里窃取出来的?私密的数据信息被人悄无声息地攻破,所以林彧才会如此紧张。

“你说帮我找人,有眉目了吗?”我故意问他。他先前答应我三天之内找到,到今天才过一天而已。哎……短短一天,好像已经过了一年。

“你还记得半年多前……我打电话和你说,有个认识你的人想要和你见面?”

我困惑地和林彧对视一眼,显然是把“你在说什么”写在脸上了。

他忍不住质问:“你这记性还读工科?你怎么在科技公司混那么多年的。”

我反驳道:“我的大脑存储可不留给这种无关紧要的人!你也不说他的名字提一嘴而已我哪里记得住? ”他倒是记得住,整天鬼鬼祟祟见不得人的臭老鼠,当然记得住这些鸡零狗碎的事!

“那个人和我联系也是不肯露面。只愿意在网络上传信息。”林彧若有所思地说。我心里一沉。“但我也不是全无头绪。他这个人呢行为刻板、说话也颇有特点,再联系上和你……还有他的专业能力,我今天筛出来一些人选。”说着说着,车速降了下来,林彧直视前方的侧脸愈发森冷,打开双闪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划了一会儿举到我面前说:“你看看这些人,有没有印象。”

林彧的手机有个相册里装的全是偷拍的人像照。哦,果然!我眯起眼斜睨他,林彧只催我快点认人。趁我辨认嫌疑人长相的时候,他边划手机边解释说:“我想,他其实很想引起你的注意。”

“无聊。下一个。”我指挥他划走照片。

“但是他又很骄傲……你上次骂他怕是把他给惹恼了。这种人性格都很极端。”

“下一个,下一个。我什么时候骂他了?”

林彧看着我,我诧异道:“你把我的话原封不动转述过去了?我靠那还是得怪你!你害死我啦!下一个。”拇指一滑,一个灰白短发的男人出现在手机里。

一看到那件卡其色的工装外套,我就像开了灵异第六感似的汗毛倒竖,蓦地想起半年前陈新城提供的诱拐犯特征,也是穿着卡其色短夹克外套。夹克下是扣到最上边的格子衬衫,花色和武文陆衣柜里某件衬衫很像……呵,审美都很不怎么样。朝下看去,那人一手抱着书本,一手拎着银色保温水杯,走路有些轻微外八,像只帝企鹅,很笨拙的样子。

努力回忆公司监控拍下的男人身影,身形貌似和这人差不多,下巴上的胡子也都微微泛白。有这么多共同特征已经说明很多了。我深吸一口气,点点屏幕,得到林彧的点头确认。他也认同我的观点。

“……他是老师?”

“对。教数学。姓刘,任职的学校和你母校隔了半条街。”

刘?刘老师……教数学……“我想起来了。”我紧握的手刚巧触碰到伤口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急忙抬手检查纱布,结结巴巴继续说,“他、他叫刘、刘什么来着,三个字。”

“刘正毅?”

“对。他学历很高做老师之前是程序员,在国外工作。我骗他说想学编程,哄他带我写了好几个外挂……”

那个视频的主角之一就是刘正毅本人。天呐?他怎么会这么变态把自己的性爱录像寄到别人家里?

“你查到他家在哪里了吗?”

林彧不理话茬,对我吩咐说:“明天是礼拜一,他一定还是照常去学校上班,下午六点四十五分左右吃完晚饭下班回家,你到他学校门口等他和他搭话,最好拉到星巴克什么的喝一杯,至少拖到七点十分再让他离开。”

我惊道:“你要干什么?”

“去他家看看。”

“我看你私闯民宅很熟练嘛!”

“这时候了你还关心这个?”林彧瞪了我一眼。“他家离学校很近走回去五分钟的路程,中午有回家吃饭的习惯,所以必须控制好时间。”

“他下午又不回家,一个下午你都搞不定?”

“我要准备东西。”林彧看了眼车上的数字钟,“今晚到家都得九点。这个人很谨慎,一个晚上外加一个上午,时间已经很极限了。”

“我叫他,他就肯搭理我?”

林彧瞥向我冷笑回说:“别装傻。你看不出他在等你吗?年纪上去了可不就容易怀旧,再说他现在也不一定能打的过你。明天低调些,记得穿运动鞋。”打不过就跑?真贴心馁!

车子正要拐进小区外的林荫道,我看见正前方的路边停了一辆闪着灯的车,白车皮上贴了“公安”二字,林彧也看到了所以车子才偏了一下就重拐回直行车道,到了前一个十字路口才右转,停到另一个小区外,边解安全带边对我说:“你老公报警了,回去安抚下。车子你开回去,等会儿还有机会下楼吗?”

我想了想,叹道:“算了,不要冒险。我回去把东西传给你。”

“安全吗?刘正毅应该已经全方位监控你的电脑。”

“我有办法,你直接回去吧,视频是有点难,图片问题不大。到了给我发消息。”

林彧点头,下车前做了最后叮嘱:“明天。十八点四十五分,xx 中学。别忘了。”看他渐渐走远我才下车转到驾驶位去。绕了一圈驶回小区,穿着警服的陈新城站在门卫亭旁,抱着小本子还在和武文陆交代事情。怎么又是这个陈警官,派出所没别人了?我在拐进闸门前按了一次喇叭,两个男人像被车灯照到的野鹿一般无措。黑夜里,武文陆勉强认出来汽车的颜色后,又看看车牌,认出是我便和警察匆匆道别,跑进小区。等我去地下停好车,坐电梯上楼,他也刚刚坐另一班回到家门口。

“你……”武文陆震惊地盯住我的手,包住手掌的蓝色外套半缠绕半垂挂,纠缠的布料上印着大片已经干透的血印。我知道他已由此想象出了千百种自残的方式,以至于怔忪不安,连开口问我怎么受伤都不敢。好像问我一句,就是挑衅,我又会犯神经从二十多层的高楼一跃而下。这傻瓜,若我要死,他绝对不会在家门口再见到我了。

武文陆掏了一会儿裤袋发现自己忘带钥匙,为难地回头看我,按响了门铃。

门后拖鞋的声音由远及近,童稚可爱的声音响起:“外边是谁呀?”

“是爸爸,爸爸忘带钥匙了。”

女儿还是玩心不减,故意刁难说:“不对,暗号不对!”

武文陆却没心思,脸板起声音也跟着硬起来,说道:“好了妮妮,快点开门。”

在大门开启前我匆匆躲到楼梯间,等重新走出时,女儿已经被抱走,不由松了口气。跑到厨房拿了副洗碗用的胶手套,摘下脏污的外套丢到淋浴间,再仔细看里衣和裤子发现牛仔裤上也有星点的血渍,干脆取了睡衣裤直接连人带衣服一块儿洗了。武文陆哄完小孩悄悄拉开移门时,我已洗漱完坐在塑料板凳上使劲搓一块顽固的血渍。

“我来吧。”他说,没有接过手套,跨过玻璃隔门,直接坐到我先前的位子,低下头默默工作,他双手有劲比我的效率高了太多。我选择在马桶盖上坐下,捶按起发酸的腰背。白色的肥皂泡沫和粉色的血水蜿蜒流淌,打着旋儿冲到排水口。淋浴间的浴霸灯没关,照得头顶发热,我抬臂去看包扎好的右手,发现林彧的手法十分专业,包得又紧实安全又平整漂亮,心里暗暗将新的发现记下。水声未停,搓衣的声音停了,转眼一睨,原来武文陆也在看它。

炽热的灯光下,我的丈夫却像一株被晒到萎缩的植物,睫毛、镜架在眼下投射出阴影,我突然觉得戴着眼镜的武文陆从这个角度来看,居然会和林彧有几分相似,阴影里仿佛正滋生出无穷无尽的晦暗心思。我无法接受这个预想,将受伤的手抚过他的脸颊,强迫他抬起头来。

琥珀色的眼珠曾像麦田一样朴实,那是片能遨游的自在天堂,喜悦之下有善良的河水没过脚踝,和水一样透彻如镜。我能从这双眼睛里照见十五岁的自己在放学后被等候的林彧接走,又被追出来的年轻教师半路截住。我用口不择言掩饰慌张,林彧则站在一旁,用漠然和讽笑享受,只因每一击,每一击恶语都会在武文陆苍白的脸上、身上留下一个难以消退的疮口。他不需要开口,因为这场战争永远是单方面的攻击。假如我没有转学,受难会持续两年半,在我转学后变成了七个月……是武文陆自己把这场拉锯战延迟了二十年。现如今这块处女地被我劈开一条裂缝,夹缝中满是对我的怀疑,连带着对生活也产生了怀疑。怀疑是毁坏一切的蝗虫。毕竟他与我朝夕相处,如果我是假的,那和我一起筑建的家庭怎么不会是假的?如果他大胆些,这个怀疑可以蔓延到他最爱的女儿身上。

当泪水从他的眼眶滑落,武文陆狼狈地推开我缠满绷带的手。

武老师,你还像从前一般善良吗?

我弯下腰面向他垂下的脸孔,问道:“你还爱不爱我?”

这该是他质问我的话才对,却从我的嘴里念出,远比被割伤时更加痛苦。“你到底爱不爱我?”我站起身将他逼到浴室的墙角,又一次诘问,得到的还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忍受。就算扯起他的衣服,残忍地毫不留情地在他脸上亲吻,轻微的挣扎之后这个男人还是选择静然顺从。这在我眼里就是痴滞,即使他是会痛会哭的。才过了四个小时,就已经原谅我了吗?什么时候才能让他明白退让不是爱。宽容,也不是爱。这样下去,只会纵容出一个无法无天的怪物。

塑料凳被一脚踢开,我走进淋浴间骑到他的腰上,拽着男人掀起的衣摆扯到锁骨处,俯身吻他身躯时手上不停,连着内裤将他下身衣物一并推下,伸到两腿之间套弄起来。武文陆的乳晕颇深,长久得不到关注是以才被咬上就起了变化,乳尖挺立变成一个小巧的乳珠,一被撮入,整个身子便像案板上挣扎的鱼,啪啪啪地在湿滑的地砖上翻腾。

“嘘——”我松开嘴,用完好的那只手紧攥住已经勃起的阴茎,紧到发疼,让武文陆喘着气,跟着我的手向身下望去,眼中带着忧惧。食指在通红的马眼处打了两个圈,像驯兽师一样引导着水口分泌出两股清液,我抬起食指,让那条淡色乳液像芝士一样拉出长长丝线,将越抬越高越长越薄的腺液刮过袒露的胸腹,最终稳稳地点在湿润红肿的乳珠上,再由指腹涂抹均匀。武文陆这个人,吃硬更吃软,在按摩从粗暴转为温柔后,不免半阖起眼睛,已是情动。

“舒服吗?”

“别把孩子吵醒了。”我轻声笑道。拍拍他的胳膊,示意他把衣服脱了。雾气重重的眼镜落在衣服堆上,手忙脚乱间我自己也捞起才换上的衣裤随意地往隔间外一丢。

“你的手……”武文陆迷迷糊糊脱完衣服才后知后觉道。

“别管了。”我嘟囔着检查身下发现和撒哈拉大沙漠一样干,光凭武文陆的体液明显不够,于是拿起对地干喷的莲蓬头,瞄准已完全挺立的阴茎。水柱的刺激让男人瞬间夹紧了双腿,生怕自己交代在这儿。我凶着脸命令道:“不准射!”鉴于他在最近几次房事中出现的早泄现象,我的提醒不是随口一说,武文陆显然也知道自己的情况因此苦着脸,艰难点头。

水流的润滑只是一时,干掉后会比原来还糟,但至少让我们能够继续进行下去。顺利进入后,两人都松了口气。武文陆扬起头发出一声缓慢而舒适的呻吟,双颊在蒸腾的水汽中染上微红,还没享受几秒突然睁大眼睛,惊恐地撑起身子对我说:“诶!保险套!”

真是个卫生标兵。我把他压回地上,将包扎好不能碰水的胳膊架在窗台上, 快速而准确地用臀部撞击对方的髋骨。起起落落间,皮肤的拍打在回声中持续加强,好在还能被冲水声盖住,可就算再怎么忍耐,还是难免溢出几句呢喃和呻吟。武文陆在两面墙的夹角中间,徒劳地想要阻止自己彻底滑到地上,一双手不知是继续握住我的腰好,还是撑在身下好,松松拢在我的身侧,干脆把脸埋在我的胸前,嗅着皮肤上沐浴露的香氛味,思绪越来越轻,尽管下半身还在火上烤,上半身却在云里飘,有一下没一下吻着嘴边的皮肤。我好笑地看他这副陶醉样,右手不自觉去擦他额角细密的汗水,又顺着颈线抚慰肩背,全然忘了他半个身子都被水汽洇湿。武文陆挣扎着从胸前抬首凑到脸旁向我索吻,抱着亲了好一会儿,等掌心感受到湿意再侧头去看,已是来不及。干!我的手!

“唔……”

武文陆喉咙里哼出似叹似唉的气声,在回荡中变成两倍响度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意乱情迷变成了茫然失措,原先抱着我的胳膊改按住自己的嘴,顶胯冲刺的热情也消退不少。我也跟着紧张起来,耳朵贴到瓷砖上听动静,确定没声儿后对丈夫比了个“OK”。才要继续,儿童房传来“噗通”一声硬物砸地的声音。

在我还没搞清发出的是什么声响时,武文陆的教师之魂突然复苏,皱着眉对我抱怨:“这孩子又躲在被窝里看动画!”

我为什么越来越不愿与丈夫做亲密事?因为父母的角色总排在夫妻之前。我突然想起去年、前年、大前年……如出一辙的,这种在自己家偷摸做贼的感觉。用不着问“继不继续”了,武文陆已经回答过我,他不想让女儿过早地知道一些事。即使这项活动正是孩子来到我们身边的终极奥秘。至于更早些关于他“爱不爱我”这个问题,对于一段步入第十个年头的婚姻来说已不再重要,就像做夫妻之前先是做父母,在爱之前,先是责任。也许我也并不想听到答案。

我叹了口气这把性器从身下拔出,拎起莲蓬头冲了冲下体后把东西递给武文陆,走到外边擦干身子重套好衣服走回书房。林彧发信息来是十二分钟前的事了,和他打好招呼后,给 U 盘视频截了两张图,又折腾了快二十分钟才发送出去。下一秒,林彧发来“收到”。我将电脑和手机关机,想了想又把笔记本翻转拆下后板,取掉电池才算安心。至少今晚上我能清净会儿,视频是不是林彧拍的已无所谓。

走回卧室,武文陆正靠在床头假装看书,书页后偷觑我的目光被抓个正着后,直截了当合了书本丢在床头柜上,起身走到书柜跟前翻找。床头柜上已摆着部迷你平板,估计是从女儿那边没收来的。

“我帮你重新包扎下。”武文陆朝床边努嘴,抱着药箱坐在我身边。我举着手,看他解开湿软的纱布,仔细查看掌心割出的长度,确认伤口切入不深后才小心翼翼捏着棉签清理干净,接着又消了一遍毒,取出纱布替我包出了一个手法专业但奇丑无比的结。

“啧。”

“怎么了?”武文陆立刻抬头看来,以为弄疼我了。

我安慰笑道:“没什么。”

武文陆挠挠眉尾,干巴巴对我解释说:“学校有组织培训过……不过也没有实战的机会。你先将就下吧。”

“没事。挺好的。”我一骨碌躺上床,打了个滚翻到自己那边去,利索地关了顶灯。入睡前问收拾药箱的丈夫:“门锁好没?”

“锁了。”

我安心地闭上眼。卧室的房门也被关上,武文陆的脚步声来了又回,不多时身侧的床垫压下,床头灯被关闭,万籁俱寂,我思忖今晚应该用不着吃药就能睡着——

如果老武能不那么躁动的话。

“你干嘛呀?大闹天宫呢?”在他不知道第几次翻身时,我终于忍不住埋怨他。

武文陆一听到声音知道我没睡着,突然凑过来摸我的手臂,悄声说:“我在想……”

“……嗯?”

“我在想,要不要继续刚刚的……咱们情绪都到位了,半途而废多可惜……”

轻声细语还挺助眠,我仍旧闭着眼,更加困倦,呢喃说:“唔……行吧……就是……我没啥热情,我用手,好不好?”声音越来越低。武文陆不满地推了我两下都没得到反应,干脆蒙头钻进被子里。

察觉裤子被扯动,我瞬间睁开眼,拜刘正毅和林彧所赐我现在睡觉都有条件反射,睡意飞到九天之外,掀开被子对一脸无辜的武文陆骂道:“这会儿又活蹦乱跳的有使不完的牛劲了!”他不是低能量男人吗,哪儿来的精力?我以为他在浴室里就自我解决过一次了。

“你不喜欢吗?”武文陆尴尬地松开手,“那、那算了。”

又算了。又来了。我无奈,在他垂头丧气准备起身时拦住,说:“我喜欢。老武,你做什么我都喜欢。我只是太困了所以说话冲。”

“那你别动,你躺着就行。”

对着他那双期待的眼睛,我不好意思拒绝,想他难得兴致高涨也就半推半就随他去。温热的鼻息从小腹下移,片刻后换成平坦的舌苔覆盖在敏感的尖端。大脑在渐强的抚慰中逐渐挣脱困倦,滑向另一头混乱的极端。我的手向热源探去,却被牵引着摸上带着胡渣的侧脸。武文陆放开开始流出汁液的花心,转去啄吻我的手心和指尖,唇上的短髭刮过皮肤,坚硬过后是滚烫柔软的唇瓣,再是带着凉意的鼻尖,依恋地紧紧贴住,好似这不是一双虚弱颤抖的女人的手,而是美好纯粹的天堂本身。指尖拨过蓄有山羊胡的下巴,却被一口叼住,追逐着,血液在被舌尖舐过的皮下鼓动,瘙痒顺着血管流窜到心口,这远比下体的逗弄更加动人。我发出一声骚动的惊叫,感到一股急切需求正自下而上席卷全身。武文陆还欲再吃,我捏住肩将他推开说:“别、别弄了。快进来吧。”我竟也有这样难耐的一天。男人听话地松开嘴,除下裤子后俯趴在上边,握着性器缓慢扎实地推了进来,等前半部分进入后缓插几下松解压力才继续直到整根没入。

武文陆埋在我的颈间急促喘着气,这回轮到我后知后觉想:怎么又把套给忘了。念头转了一圈,又想:管他呢,反正皮埋还没过期。一切想法随着男人富有规律的起伏抽插烟消云散,我将武文陆搂在胸前,跟着吱呀作响的床垫一起叫唤。武文陆从我的叫声中感知到一些从前未有过的情绪,探究地看向我。

“……你喜欢吗?”他仔细地将我的五官描摹一遍。不舍,缱绻。他喜欢,我知道。所以喜爱背后带着遗憾。

还要我说多少遍呢?我喜欢他的一切,他做什么我都会喜欢的。假话说一千遍就会变成真话,那么反过来,真话说上一千遍呢?

“……我爱你。”

武文陆被我这话吓到了,脸胀得通红,性器却在体内搏涌,颤动着再次顶住宫口。我对他的反应很不满,夹住他的腰扯住小胡子逼他与我对视。潮湿的额发下,是同样湿润的眼睛,一被这样的眼睛望住,我的舌头就像被胶水黏住似的,什么狠话骚话脏话统统说不出口。这是一双会在黑夜里等候的眼睛,等候一个肉体脏污、精神疲惫的女孩从派对结束后的小巷走出。武文陆的注视是有魔力的,无论是欣喜还是失望,我的存在、毫无目标的人生因他而有价值。那双在黑夜中湿润的眼睛,是我选择他的唯一理由。没有人会在看清我的生活之后仍旧选择爱我。也许我爱他,只是爱他的眼睛。但设想一下,武文陆又能爱我什么呢?爱我的灵魂?爱我的皮囊?如果他爱我的皮囊胜过爱世间所有的皮囊,能够无视世间所有的困难,那我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因为我坚信他这一生绝不会遇上一个——爱她的灵魂更胜过爱我的皮囊的女人。

与他结合的理由是如此单纯。只是他老了,眼睛从一个永远奔走在视线末梢的女人,转向一个围绕膝头撒娇玩耍的女孩。拥有孩子不该是爱消失的理由,不该是我质疑爱是否存在的理由。

肩头被淋湿了。我低下头,正看见热泪从武文陆的鼻梁上滚落,脑袋靠在我的肩上,不知何时性器已抽离出去,此刻腿间的浊液已是微凉。直到最后,这场性事的高潮都是仓促而备受忽略的。“对不起。”男人吸着鼻子羞惭地闭上眼,“我……我……”

“没关系。”我搂住他拥在一起,“哎,我也无所谓这个。反正我那个的大部分时候也都是假装的。”性爱的持久程度具有相对性,再说早泄的男人也很特别呀。真的很特别,带给我心理反馈远比做完常规全套强。但这话武文陆怕是不能够理解,他在这方面完全陷入雄性 pua 的圈套里去了。

“假装的?”老武抬起头,闪着泪痕的脸上写满不可置信。半响后重新靠回我怀中,呢喃说,“总归你还讲了句实话。”

“哪句?我爱你?”我故意逗他,“其实也是假的。”

“不。这句是真的。”他斩钉截铁。

“那哪句是假的?”

武文陆怔住了。他听出我白天忏悔时说的“我爱你”是假话了吗?

“我不知道。反正那句是真的。”

按照武文陆的独家算法:如果一千遍里有一句真话,那也足够了。他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翻过身背对我,在我以为他要入睡之后又莫名出声,嘴巴压在枕头里听着闷闷的:“本来我是觉得,可能离婚对我们两来说是更好的选择。但是……我想……我还是不愿意离开你。我现在这个情况也不能让你开心,所以只要你不再做傻事,就算你去找别人……只要不带回家,我都会假装不知道。”这想法在他的脑海中徘徊一夜,终于付诸于口。

“怕我寻死哦?”

本是句玩笑话,却惹得武文陆的肩膀一耸一耸,好像又哭了,他死也不肯回头,一巴掌拍开我试图掰他肩膀的手,扯住被子将脑袋裹严实。本来被我看见掉泪已经够丢人了,还哭第二回。看来下午的人来疯真把给他吓坏了,我心疼地拍拍被子,安慰说:“我的手真是意外,哪有自杀不割手腕割手心的呀?我以后也没有别的男人了,你不是刚刚还说我爱你吗?我都说我爱你了,你是不是也礼尚往来和我说点肉麻话呀?哈喽,哈喽?武老师,你还在线吗?”

被子蛄蛹了一下当作回应。我哑然失笑,连人带被子将他抱住,直到眼皮沉重渐入梦乡也未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