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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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天润:王冠
应该庆幸自家的老板是个不大爱营销自己的企业家,所以在音乐会的当天人满为患的情况下我们还算过得清净。大剧院设有 VIP 休息室,经理一早就知道今天有哪些大人物会来,所以在地下车库的电梯口安排人接送,入了电梯之后走的是另外一条通道,与普通观众隔离开。才刚推开休息室的大门,一个刚吸完烟往回走的中年男人看到王天润就喊了声“老王”,身边人一停,我也就不得不跟着停下来作陪。看清了来的是谁,我心里一咯噔,知道在开场之前都没机会坐下了。早知道就不选这么高的鞋跟了!
“好久不见啊,老段。”王天润和段文康狠狠握了握手,互相拍拍肩。
“段总您好,我是奥传司的高蔚文。”我率先弓着身子和段总打了招呼,免得他说出什么:老王你还带女儿出来听音乐会啊,这种狗血的尴尬话。在商场上滚打过的人精肯定不会看不出女伴的根底,知情识趣的都不会大惊小怪,但这位段总不一样,一个大名如雷贯耳的商业巨头,性格乖张这点也是如雷贯耳。他这种身份已经不需要给只在商界混的同仁面子,有时候在不痛不痒的地方故意让人难堪,对方偏偏敢怒不敢言,才是他的乐趣之一。
“你是……”段总原先只是漫不经心瞟我一眼,过了一会儿后又转过眼来仔细端详,皱着眉指着我说:“欸姑娘,你很面善啊。好像……嗯,想不起来。”
我悄悄拿眼看王天润,他听到段总没头没尾的话反而理解地笑起来,说:“认不出来吧?这是高大哥的女儿啊。”
段总眼前一亮,恍然大悟拍手:“噢!高大哥的女儿!”接着脸上露出男人都懂的笑,狭促地对着王天润说,“你行啊,老王。”
一听到他们提起我爸爸,我就想跑了。果然段总像打开了话匣子感叹:“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小高,这儿可没外人,我老段当年能起来真多亏了你爸爸慧眼独具。”他竖起大拇指激动道,“人家那才叫商业奇才啊,咱们国内真正第一代互联网先驱,时代的弄潮儿啊?”
“您过奖了。”我忙不迭恭维,真是头皮发麻。谁能知道当初一个比一个瞧着磕碜的小企业,搭上时代的快车后能发展成今天这样的规模呢?甚至我父亲当年投资互联网都是本着广撒网的意思,二十多年后阴差阳错变成了保我混口饭吃的发财树。
“你跟着王叔干,他可不敢亏待你!”段总凑过来神秘兮兮用手指比着数字说,“你是有奥传司股权的吧?”
“……是。”
“对嘛!要不是……那什么,遗产官司,你……还能和你王叔叔掰掰手腕呢,噢?”
我的妈呀,这话哪里敢应!“不敢不敢。”我尴尬笑着摆手,瞄一眼笑眯眯的王天润,狗腿地表忠心道,“奥传司还是需要王总来作掌舵人,我们这些跟在后边尽心办事就好。做一个……小螺丝?哈哈哈。”
“哼哼。”段总笑着指我,意味深长。
我在和王天润的相处过程中几乎从来不提爸爸遗留下的商业股权,段总没讲错,那原本确实是非常可观的比例,可以说,在董事会里都有相当大的话语权。但被我和非婚生子女们一通分割,已稀释到十分可怜的地步。我与同父异母的兄弟老死不相往来多年,自然没有合并一说,被踢出董事会是第一步,紧接着就是被边缘化,以至于很多时候我都忘掉自己还是个股东。公司里没几个人知道我在奥传司的底细,因为我只知道混日子连股东大会都已懒得参加。
可这不多不少的股权偏也是王天润会选择和我建立地下关系的门票。我知道,他多少是想要我手里的股份的,就算得不到,也要看好我,避免有人偷偷收购在董事会里造反,把他拱下董事长的位置。至于一段关系里最重要的感情……我也不清楚到底存不存在。应该是有的,可一定不多。我和他之间的扭曲关系,远比寻常婚外情那种包养来得牢靠,同时也比饮食男女间的炽热情动要理智。他要我的安分,我要他带来的便利。
段总还在自顾自地追忆我的家族,从我爷爷的发家史到南洋的肉骨茶究竟怎么做才最正宗,王天润时不时补充两句,他们聊得火热,我却插不进话。他们本来也就不准备让我插进这个话题,我爸爸九十年代初期就开始把实业重心迁回大陆了,而我长在厦州,对某些历史不在意也不了解,这两个老男人倒知道的比我还详细……明明是两个纯正的北方人。聊这些只会提醒我什么叫“一代不如一代”,我开始无聊了,谨慎地将重心从酸痛的左腿换到右腿上去,真希望这个音乐会赶紧开场。
“正好时间还有,他们主办方一听到我要来,非要拉我去后台合影,我说咱表演完了再照行不行。那小子和我说不行,嘿你说这!这费大师……就今晚那个指挥家,说要去赶飞机,结束立马就走,我说人忙就别照了呗?下次再找机会。还不行!说今天来拍照的有那什么官方的……明一早要放公众号上你说说哈哈哈,老周还给我发了个微信,我得卖他们主编一个面子,对不对。”段总嘀嘀咕咕一通末了拽着王天润的手就要往外走,“你也跟着一块儿来照个得了。”
我看准时机退了一步说:“王总,那我在这儿等你啊。”我早就看中了里边一把沙发椅,只等对面一走就开躺。
段总嘴角一撇不乐意了,上来也要牵我:“小高你也去。来都来了,人多热闹啊。”
“我、我去?我又不能合照。”
一合照不等于通告全天下我和王天润搞外遇出来约会了?
“哟,这是不给我面子?”段总瞪着眼脸瞬间拉下来,特别阴沉,我被他的变脸速度打了个措手不及,嘴里一个磕绊没能立刻顺着话说下去。段总欣赏着我的语塞,重又把笑脸装上说,“瞧你吓的。不是……你真是来听那破古典乐的啊?听段叔的不会害你。”
王天润也给了我一个眼神。这回是真不得不去了。我跟着两个男人走到电梯,候在那儿的经理本人急忙扬起热情的笑脸迎上,领着我们一块儿下了楼七拐八拐进了后台休息室。宽敞的房间里开了冷气,巨大的交响乐还没进门都能听到,浑厚的男声激昂吟唱,是莫扎特《费加罗婚礼》的第二幕曲,经理的敲门声被歌声完全掩盖。
记者还没到,段总不准经理高声交换,坏笑着悄悄扭开休息室的门,音乐正从门对面的梳妆台上响起,那儿摆了一个迷你音箱。镜子前坐的是一个女人,从镜子里看到门外的我们,张大了嘴一下子蹿得老高,跑到墙边的沙发边很不客气地朝垫子踹了一脚。“哎哟!”躺在那儿的人形生物叫了起来,一个蓬乱的灰色头顶从杂志下钻出。这发型很眼熟……
我有种不妙的预感。
一张还没从我记忆里抹去的脸茫然扬起,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看向我们这群不速之客。我假装张望往王天润的身后藏,和身后的的经理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个不明所以的笑容。虽然内心已经在狂乱地尖叫暴走绕着地球飞了三圈整。这难到就是墨菲定律吗?怕什么来什么,看来最近得抽空去庙里拜拜了哦。
“这位是今晚的指挥,费舍尔老师。”费舍尔的经纪人介绍,在没人看到的角落扯了费大师皱巴的西装一下,把后背的折痕拉平。
“久仰久仰!古典乐一直是我最爱听的曲种,早就听说您是我们华人的骄傲,今天总算见到庐山真面目了。”段总赶上一步和费舍尔握手,“我是段文康。”久仰大名,虽然他也才刚听说费大师的全名叫费舍尔。
正常来说,一句我是段文康,足够了,谁不知道中国的段文康是谁。哈,还真有人不知道,比如亲爱的费大师。不知是太醉心音乐还是在欧洲待久了,费舍尔“噢”了一声,没意识到眼前的人有多大咖位,加了句淡淡地“你好”就算完,转头去看落后半步的王天润,等着他也自我介绍一下。我不禁对他刮目相看,这就是大艺术家么!段总也被他的反应搞得一愣,觉得挺逗笑了起来。
“您好,我是奥传司的王天润。”王天润握了手,把我领到前面说,“我们奥传司的小高总。”
“……你好。”费舍尔惊奇地看着我。他诵经一样,嘀咕着重复念了两遍“小高总”耐不住好奇发问,“你们公司高总很多吗?有小高总,那一定有老高总了。”
这个问题很好,那我也要问了,为什么费舍尔是不是 Fischl?也不是 Fisher?实际上是姓费名舍尔,外号老费呢?
“哈哈哈您真幽默。老高呢是我爸爸,所以领导们习惯叫我小高。您也叫我小高就行。”我扬起商务笑容伸出手,姿态放的很低。
费舍尔望了我好一会儿等我的假笑都快挂不住了才伸手与我握了握。我眼中的警告意味很重,大有他敢再多说一句话就地掏刀子和他同归于尽的势头。费舍尔接收了也只是觉得好玩,趁双手交握的档口,偷偷摸摸用手指在我的手心挠了一下,给了我一个隐蔽的 wink。
不好意思,攻击无效。
此后他便开始有意无意地转眼睛瞄我,段总和经理与费大师的经纪人寒暄,他也爱答不理,敷衍地听着。像只走神的蓝猫,把手里别人探班送的鲜花摘下来,当成毛线团扑来扑去。经纪人一脸头痛还在勉励支撑,看来费舍尔的不靠谱已经她的耐受锻炼出来了。过了五分钟迟到的记者团队终于赶来,指挥众人排好站位。
“高总,您不来。”经理招呼我。
“我不方便,你们拍。给老总们还有费大师拍的漂亮点啊。”
费舍尔还在看我。
“来,老师们,看我这儿啊。”
“三二一!”
我恍若无事踱步到摄影师后边,让那家伙的走神不那么明显。虽然已经来不及了,在场没一个笨蛋,清楚费舍尔明目张胆的关注就是针对我来的,段总这老油条装天真,还撺掇没大合照的我抓紧时间和国际大艺术家来张两人合照,真是他妈的看热闹不嫌事大。一点不在意旁边的王天润只剩下礼貌性的淡笑了。合照……合照……我想起在别墅杂物间一时疯狂拍下的香艳照片……救命啊。打了个冷颤,王天润问我怎么了。
我只小声说:“要开场了快走吧……我脚酸死了。”休息室也在收尾,各种人七嘴八舌,我勾住王天润的胳膊,也不管这种亲密是否得体,先把这尊大佛请走再说。回到走廊才发现在冷气打足的房间里,我竟也惊出一后背的冷汗,费舍尔刮出的那道痕迹缓慢而持久地灼烧着,使我和情人交握的手心始终沁着层薄汗。王天润摸到了,但他没有说话。我比其他任何时候,还要爱他的体面。
落座之后,我们和段总就分开了,错了两排,谢天谢地。整个剧场最黄金的位置都被提前锁座,用来分发给各路“受邀”人士,有不少位置直到开场都没有人来。真正的爱好者一票难求,某些人唾手可得却又不屑一顾,生活从来都是不公平的。周围坐了些企业家,都是别的行业的,互相打个招呼,说话客客气气等开始了大家默契闭嘴。
费舍尔上台后观众席就率先爆发出一片热烈的掌声。这是我第一次看他表演的音乐会,颇有新鲜感。他的指挥不像巴伦博伊姆那样通过极激昂的起伏指示音强音弱,也不像卡拉扬一样沉浸自我像一个音乐暴君一样挑剔严谨,他最像小泽征尔,带着东亚人的温柔细腻,噙着微笑用流水似的手势将演奏者代入情境。我相信如果不是指挥常规工作必须站在台前,他甚至会蹦蹦跳跳在西装革履的琴手、号手之间穿梭跳舞,哼着曲一直跳到最远最边上的竖琴旁,伸出双手拨弦捣乱。不知为何,我就觉得他是这样的人,能做出这样的事。有时他的激情让我有种胆战心惊的感觉,但更多时候他在指挥乐团时表现出的包容,让我不禁开始想:难道存在于林彧别墅中的老费,真就和指挥家费舍尔本人如出一辙?那些和羞涩和泪水不是装出来的?真的很难相信。他可能真的是一只混迹在人皮社会里的又一只动物,褒义上,一只纯良的、值得赞赏的动物。
第一首奏完,费舍尔和他带领的乐团明显进入了状态,从《维也纳糖果圆舞曲》开始,节奏越来越好。上半场结束,我也跟着人群由衷鼓起掌来。中场休息时,我去看王天润,发现他神情颇为疲惫,挂着微笑只是勉力让自己看起来不扫兴。我没有忘记整场音乐会的真正目的,连忙凑过去嘘寒问暖:“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白天开会有些累了。”
“要是太累了,咱们就提早走吧。”
“这才听了半场,我看你很喜欢,听完整场吧不要留遗憾了。”
“哪有啊……”我说着慌,故作神秘趴到他耳旁说,“我哪里听得懂古典乐……其实我都快困死了。”
王天润偏头看着我,眼里有些无奈还有些了然,也配合我压低声音说:“音乐又不是做题,要懂理论知识才能解出答案。只要耳朵能听见就能听懂音乐。耳朵是不会骗人的,嗯?”说完安慰地拍拍我的手背。
耳朵不会骗人,嘴会骗人。这下是自讨没趣,我不着痕迹地撇撇嘴,把摆在身侧扶手上的手抓进手心里,在王天润再次转头看向我的时候赌气道:“怎么啦,我就喜欢边欣赏音乐边牵手。”
王天润这才露出一个真心的笑,终于不像哄小宠物像哄自己的情人了。这种直接的小女人撒娇,想来还是受用的。他让我的脸凑过去,带了柔情蜜意对我说:“下次带你去更好的……”
更好的……什么?
我像捉到他话里的漏洞一样,得意笑道:“噢!说真话咯,你不喜欢这场表演?”
王天润没有立刻回答,望着人影寥落的前方空座半响才简单评了句:“内容还行……环境差点。”
此话一出,我的大脑立刻开始围绕这八个字展开各种各样的联想。也许是因为这样的公开场合过于人多眼杂,十指交握已是能作出的最大尺度——我有意保持二人的双肩总有至少一拳的距离,这样被影到相也有弹性解释的余地。余光偶然瞥到前座好几个老男人围在一块儿,中间是被众星捧月巴结的段总。
鼻前若有若无闻出点火药味来。人淡如菊的董事长实际上也没那么大度。
休息时间到,活泼的费舍尔再次登场,黑色的燕尾服衣角在半空划了个圈,他朝观众招了招手,立刻获得热情的回应,这还没完,玩心大起的他踮起脚尖特别夸张地在攒动的人头里寻找什么,不少人被他的俏皮举动逗笑了,段总的笑声离得老远我都能听见。
我不敢笑,费舍尔第一直觉看向的就是一楼正中 5 至 11 排的黄金位置,低下头悄悄划亮手机假装读简讯,生怕和费舍尔对上眼。再抬起头的时候小指挥已经回过身准备了,我的手心好像又出了点汗。偷偷瞥向和王天润交握的手心,希望他没有察觉到。这时王总脸上的笑容已接近冷笑。我不敢想象他刚刚就是用这样 Queen Never Cry 式的表情与卖萌的费舍尔四目相对。整个剧院现在除了段总,费舍尔怕能算是王天润第二讨厌的人了,其中多多少少与我有关。
今夜的演奏会就是个巨大的错误。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已彻底没了欣赏音乐的情致,满脑子想的全是该怎样弥补失态造成的后果。
节目表演奏完,又返场两首,等第一波离场的观众开始从椅凳上站起,我们也跟着走了。散场时没有特别耽误时间的寒暄,回到地下车库上了车直奔酒店。酒店在市中心,夜晚彻底结束之后我能比较快地回到自己家。
路上,王天润原本一直望着车窗外的城市夜景,道路两旁的树干上缠绕着暖黄的碎灯,勾勒树枝招手的形态,在路灯不抢眼的情况下颇为浪漫。航班在黑夜的云层后闪着红点,我的眼睛跟着那小点一路向东,像在看一颗放慢动作移动的催眠球,只觉得已经很晚了,是时候和伴侣窝在一起看电视了,怀里窝着一个熟睡的孩子,看到困直接闭眼睡倒在靠垫上。完全搞不懂,这个幽默想象是怎样钻进脑袋,像是吃了毒蘑菇之后产生的幻觉。我这一生从没有过这样的时刻,我有伴侣,我也有孩子,可东拼西凑来的碎片彼此并不契合,到底是拼不出一张好好的生活图景。就在这时,王天润突然问我:“小高,你在奥传司干了多少年了?”
我盯着车顶算了算,回他:“六年了。”
“六年,好快啊。”他用手指点在玻璃窗上,指着一片黑漆漆的矮楼群对我说,“二十年前,我就在那栋小楼里创业,五楼,朝西。”我凑去看,眯着眼仔细看,都没看出来到底是哪个,反复问“哪栋”“哪栋”,王天润一开始说是有灯的。全都开着灯,到底哪个?他又说是外边有空调架的,空调架上摆了植物的。哪个?过了一会儿他说是外墙掉了一大层墙皮的那个。那个?我总感觉他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了。等到车子开远,我还在问“哪栋”。没找着。王天润被我气得噎住,我其实心里也有点气了。这能怪我?
王总自我消化完,许是也觉得刚刚自己着急上火的样子太滑稽,自嘲一笑,这一笑把原本阴郁的情绪散去不少。
“大概是零五年,公司业务井喷式爆发,我把那栋楼整个租下来,在一楼做了个新的门面。那年你爸爸第一次亲自过来参观,因为咱们公司是他投资的新兴企业里势头最猛最赚钱的一个。”王天润眯着眼神情很是追忆,他的手抚到我的肩膀上,我的后背却感到麻木,乃至于从肩膀开始整个人变得僵硬。“在那之前我已经创业失败两次。房子车子都卖了,还在银行贷款……哎,我还四处碰壁的时候,你父亲已经是全国闻名的优秀企业家了。”
我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我爸爸和我一样享受着上一辈留下的资源,一个继续发奋,在成功之上变得更成功,富有之上变得更富有,一个躺在功劳簿上醉生梦死。起点不同带来了多少附加的努力与心酸,这都需要人作证明。他与我说这些,带着炫耀和遗憾,因为亲爱的老高已经烧成一捧灰,只好退而求其次戳弄戳弄没用的小高。我成平替了。我荒谬地想,是不是该和他说声对不起?但这三个字怎么听着又像在阴阳怪气呢。而且狗腿得有点招人嫌。
“你上中学的时候我见过你。”他平平淡淡地丢出一颗炸弹。
我眨眨眼。许是表情太过精彩把王天润都逗笑了,他来了兴致一副要帮我回忆回忆的姿态,说:“我们坐在车里要去应酬,路过你读的那间私立学校。正好看到你在门口和老师顶嘴……那时候你的气焰可真够嚣张的,那个年轻的小老师被你拿捏得服服帖帖。”
“你爸爸特别生气,叫你上车,直接把你载到小区外边的十字路口。你生了一路的闷气,根本不甩我们,十足的大小姐脾气,不记得我也是正常的。”
“你后边又转学了,是不是?”
“是……我转到国际学校去了。”我盯着手上的美甲。转学的缘由不好让别人知道,当然,更不能让王天润知道那个在学校门口被我用口水吊打的小老师就是才参加工作的武文陆,后来做了我的受气包丈夫。老王的记性不错,但是认脸的能力着实不强。
任远劳是公司老人了,和我闲聊的时候提起过王天润早年谈生意拉客户的样子,是很拼的,让喝酒就一定干杯,喝到栽倒进公司门口的花坛里,喝到胃穿孔也一定要把客人陪好。那时候的饭局就是这样野蛮。我没敢发散想象力,还原一个年轻王总像根没人爱的狗尾巴草栽在花坛里的烂醉模样。这样一个努力的想成功的生意人,我在青少年时期不屑一顾,觉得不如林彧那样的大叔神秘,所以我多半见过他也记不住。多年后,我和他来上一段,这绝不是天赐的缘分。
到达酒店房间后我先去梳洗干净脸上的妆容,准备完毕后走出浴室发现王天润还是衣衫整齐地站在落地窗前,权威的样子让我望而却步,选择坐回沙发上而不是床上。默默把拉高的裙摆撤回原位,盖住裸露的皮肤,我以为王总今晚是不会有什么激烈的活动了,陪着坐一会儿就能下班。谁承想他发够了呆又回头朝我招手。
我一走近,他便把我扯进怀里,推我到玻璃前撩起我礼服长裙的侧边,扒下内衣后伸手进去弄来弄去。异物侵入让我我习惯性地握住他的手腕。
“怎么了?”胡须扎着我的颊侧。王天润站在我的身后,嘴唇与我的鬓角紧贴吐出温热的气息,镜片却在眼前的玻璃上闪着冷光。我悻悻地松开手。是不断提及的过往让我产生了时空的错乱,误以为自己还是曾经那个不需要承认错误,不需要对任何人低头的我。身后的王天润也绝对不是那个拿命搏前程的小老板,他已是我要讨好的人。
我挤出笑脸说:“直接来吧?”
“可是你还没有准备好。身体和耳朵一样,不会骗人。”
王天润假装贴心,慢条斯理用手指撑开三角区的瓣肉,夹住怯弱的阴蒂的时候却是毫不留情。他要用他的方式让我做好迎接他的准备。我闭上眼,呼吸不自觉放轻,眉间发热,停驻在我脸上的视线尚未移开。
“公司新组的那个泡泡工厂,知道吗?”
“占了顶层的那个?”
“嗯。”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慵懒。
“不大了解。”
勃起在西装裤上顶出形状在我的臀肉上摩挲,逐渐被淫水湿透的右手按压的力道猛然提升,被他钳住的我忍不住喊痛出声。要不是闭嘴够快一串混着方言的脏话已经骂出来了,都是在林彧那儿骂习惯了导致我的素质洼地又创新低。
我哪儿受得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委屈,立刻讨饶道:“我、我真不清楚啊。我要是骗你出门被车撞。”
强烈的刺激让双腿之间变得更加滑腻,脖颈再撑不住重量,使额头垂下抵在光可鉴人的玻璃窗上。掀起眼皮,我看到王天润伏在我的耳后,他的唇烫得惊人,灯下的半张脸似乎是在动情地亲吻,但光束在额头、眼角等一切代表衰老的刻纹下同样投出了冷森的图影,把爱和其他美好的东西通通挤到角落去。现在的他,不是我的情人。
“可董事会派过去做监事的周望高说认识你啊?小高,你怎么这么有名呢?总有男人跑过来说和你很熟。”
酝酿了一晚上的怒火总算发作出来。我拿可怜巴巴的眼睛望他。他却一副被背叛被伤害的神情,好像我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坏事。怎么,我是谋朝篡位还是始乱终弃?我对不起的是老武,可没对不起他王天润。
“知道错了吗?”严厉的声音在耳畔回响。
错错错……知道什么呀……我特么太冤了。
王天润在说这句的时候,双手更加无情地催动我。我张开嘴只发出短促的呻吟。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想听我的回答还是不想听。完全的屈打成招。
“知道错了吗!”
在我即将高潮的时候王天润突然撤去双手,解开裤链,把完全勃起壮大的性器伸到收缩的穴口前擦碰,让滴落的汁水浇在紫色的柱头上。我把手伸过去迫切地想要自己解决,指尖却刮到一个软嫩的东西,身后的男人闷哼一声,马眼登时也流出水来。我干脆把龟头按到阴蒂上,彼此之间互相按揉摩擦,体液交杂在一起,弄得满手都是。
“你……你这个人……总是这样……哈……”王天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男人呻吟着肆意撞上我的臀部,对着我的手发起情来。哼,霸总哦。我在心里冷笑一声,手指曲成一个圈,让他在圈里套弄自己,顺便也摩擦我的敏感点。由于太滑了,手心里的性器在一次失误中脱出,趁乱溜到因高潮而舒张的穴中,伴着再分不清是属于谁的润液极舒滑地抽插。
我是这样没错,你不也一样吗?
王天润喟叹着抓住我的腰,仰着头,我只能在镜子里看到他不断滚动的喉结,以及时而呻吟的半阖半开的嘴唇。
“不是……你刚到底说的谁啊?”从高潮中缓下来的我堪堪回神,七荤八素地想,越想越气。哎呀,幸好这事儿是回合制的,纳入式性交开始了我就能自动驾驶好一段时间了。虽然表情还有嗓子得配合着王天润演一下,毕竟董事长还在卖力地工作呢。好不容易分辨出刚才念的是哪个名字,在脑海里搜了一圈后发现我是真的不认识这个人。
干,这小子到底是谁啊?大嘴巴乱攀关系这不是害我吗!
我的这句是得不到回答了,王天润已沉浸在自己情欲旋涡里,忙着扯开自己上衣,趴在玻璃前的我只看到各种零件从老板身上爆出来,领带,外套,马甲……呵呵呵,让他装逼穿三件套呢,现在急了吧。这话在心头过了一遍,嘴角不自觉就勾了起来。
身后男人扯住我往床上一丢,还没等我收拾好表情就又压上来。双腿夹在他的腰侧,我贴心地搂住他,敞开的胸膛压在我的礼服上,我摸到衬衫下的那片后背,汗水之下随动作而隆起的肌肉扎实而柔暖。拥抱他,我会产生一刹那幸福的幻觉。这样宽厚的背,是我幻想中的父亲该有的脊背,能做我耀武扬威的后盾……也能原谅我年少的行将踏错。为什么就不能原谅我呢?我到奥传司都已经六年了,时间过得真是快。王天润贴过来吻我,唇齿相依,多么亲近……哎,多么希望六年前领我进公司的人不是伏在身上的他而是我真正的父亲。
我抱着男人的侧脸狂啃,以便让他充分感受到我的热情与钟爱,我要让他知道我爱他。我爱他,我为什么不爱他呢?我只是他获得精神满足的平替,可他已经是我现阶段能够到的最顶配了,我没有资格不甘心。我要爱他,所以这个拥抱要持续到男人主动撤离才能结束,只因为他需要。不可思议吧?这样一个人偏爱这么传统的体位,我第一次发现觉得不可思议,总觉得商海浮沉的冷情霸总不该这样吧,有时候真会怀疑他的本体其实是一棵嘴硬又缺爱的狗尾巴草。但想想也情有可原,董事长已不是小伙子,老派一点才有滋味。
运动圆满结束后,王天润从床上爬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边饮边逛到床边,叉着腰看我,一点儿不知道我正在心里编排他。气似乎已经消了。他闭口不提刚才逼我认错的事,反而挑了个新话题:
“你打算怎么感谢老任,他把今晚的演出票都送给你了啊?”
我看他袒露的胸口上两点乳头殷红,无聊地伸手过去摸,手背毫不意外挨了记打。我撇撇嘴抱怨:“还能怎么谢他,请他吃顿饭噢。”
“他还有心情吃大餐?人事部和优化部现在斗得很厉害吧?”
何止是厉害,早已是你死我活。
“不知道……”我还在盯着王天润的胸口,那儿明明已经立起来了,小小的,尖尖的……
好想……
抬眼一看,王天润正瞪着我,凌然不可侵犯的样子,好似在说:霸总的奶是不可以嘬的!
为什么霸总的奶是不可以嘬的?啊不是——“呃,他们……都是为了公司好吧。”我敷衍道,发卷在手指上缠了一个圈。
“你这么对他,他以后就不爱搭理你了。”
“那我还要怎么感谢他?”
“你觉得那个正在研发的 AI 模型,到底对公司是好还是不好?”
“当然好啦。人力有限投入有限的情况下能做出一个 AI 不亏,再说消息放出去,这个技术现在正热呢,奥传司的股价还能再往上涨涨——”
噢……手上的发卷松了。争来争去最没意思,其实谁说都不算,只有股票说了算。我小心地去瞧王天润的脸色。他见我听明白了,风轻云淡地扣上衬衫的前襟,把我遗憾的眼神阻隔在另一端,吩咐说:“给老任吃个定心丸,不比请他吃顿饭可心啊?”
“我知道了。”
冲锋陷阵还得靠任总,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熬到最后论功行赏的时候。
王天润满意地把我拉起来,时间还够,正好再一块儿洗个鸳鸯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