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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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神话(下)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皮匠,费舍尔一路上变得格外沉默。他容许我的亲吻,良好地接纳了我发射的想要亲密的信号,可被加州橙橘色阳光细细辐照过的面皮上没有暖意。相反的,为了手术而被迫剃短的头发下显露出更多的容貌,让我将他的苍白看得更加清楚。他的仓皇在黑暗的车厢里瑟缩一团,迫切敞开的拥抱里能嗅出谄媚,像只关在笼子里刻板徘徊的动物。
“怎么了?”吻他的时候我问。
他没有听清我在说什么,让我再说一遍。
到了费舍尔定好的酒店房间,为了安抚他,我故意在洗完澡后来到他的跟前,一缩肩膀把浴袍脱下露出底下一丝不挂的身体。费舍尔的眼睛本能地顺着双乳之间的缝隙一路向下,像个作画之前必须谨慎观察模特的画师,划过下腹和双腿,一直划到脚尖晶亮的钻石缎带——足背在纤细的高跟鞋上顶起,一百八十克拉的坦桑蓝宝石被精密地切割成八块,与钻石镶嵌在一起制成比贵妇人的项链更加耀眼的蓝色星河。其中最大的一颗坠在足弓的顶端,随着脚步而摇晃,成为一个女人所能承受的最大宠爱的同时,如一串被宝石装饰过的囚锁。费舍尔湿漉的善良眼睛被一双鞋散发出的强势所震慑,害怕又不受控制地紧盯我脚踝上极致的海蓝:乳白的皮肤在撞上深海的时候就会像一片薄纸被拦腰劈开,变得凄惨而淫艳。他的脸颊红了起来。
我转身对着床对面的大落地镜,自恋地扭扭腰部,又转转脚踝,欣赏王天润慷慨赠送的“狗圈”,深沉的蓝紫折出无限或幽暗或眩目的镜光,还有自己为高跟鞋绷紧得恰到好处的紧致线条,多么的艳丽,艳丽之中带着庄重的不可一世。我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把这双鞋的第一次献给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不是这双鞋的资助者,是我小小的反抗。
镜子里,费舍尔在得到了我的后背以后,更急迫望向我的腰眼和臀部,痴迷地钻研我看不到的那片皮肤。当我用指节敲敲镜子,他才如梦方醒地抬头,和自己的窘迫、羞涩一起互相绊跤,五体投地地跌进我的目光。我对他勾动手指,做了个“过来”的指示。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身下的反应无所遁形,甚至成为了我顺利脱下裤子的阻碍。我蹲下,将脸贴在他的大腿内侧,嗅着男人垂在腿侧的双手手腕上已经淡化的香水味,眼看薄汗在手指抚过的平坦的皮肤上泛起,双手将皱成一团的布料堆到小腿底部,使它牢牢缠裹在双腿上也像条囚锁。
费舍尔只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知所措,像一个受罚的男学生。我将指尖顶在半勃的龟头尖部,摩挲两圈,等前列腺液浸润手指后,引着性器慢慢向上抬起,越来越硬的阴茎让这项牵引变得越来越容易。感触到它扩张的欲望,我的手指被顶远了,藏在双腿阴影处褶皱的阴囊变得饱满,像两颗长成的沉甸甸的果实。一粒豆大的汗水顺着大腿从腿根处滑落,最后被脚踝的衣物吸收殆尽。我指尖顶住的东西在颤抖,性味开始压过香水,抬起头,这个角度并不使头顶的男人显得高大,反而是摇摇欲坠,一推就倒的。
我扭头看向镜子,松开手,肿胀完全的阴茎在失去辅助生长的支架后晃动着,勉力维持昂起的弧度,挥洒出的透明液体落在我的肩膀上,被时刻关注的费舍尔匆匆擦去。他的手没有从我肩上拿开,蛰伏在原地隐秘地期待着。
我在他貌似“无法承受”的目光中,扶着性器,把它带入真正能让它满意的地方。镜子里,女人的颊侧被顶出微妙的弧度,噙着漫不经心的极尽怠慢的笑容。男人却像得了恩赐般,仰着下巴发出痛苦而沉醉的呻吟。
“哈……”
握住双肩的手掌逐渐向上迁移,如火球,从我的肩头半碾半抚地滚过脖颈,最后深深埋入耳后的发丝中,以虔诚的捧姿,一下接一下用不容置喙的力道将我的嘴唇和喉咙撬开,在无边的热浪和似有若无的殷勤舔舐下失去自我,直至亵渎的体液再无法控制,尽情而激烈地倾泄其中,任性,不顾后果,就像一个太想要得到而耍脾气搞破坏的小孩。我对他如此快速的高潮猝不及防,呛了一下,把东西咽了下去。
“对……对不起。”
“没关系。”我心有无奈但也接受良好,毕竟我有一个苦恼于早泄的丈夫。
费舍尔的抽气断断续续,他小心地搂住我,潮红的脸庞挂着微弱的欣喜,在看到我仍旧无动于衷的表情后迅速转为忐忑。他把我的淡然当成了不满意,等我用纸巾仔细擦完嘴后,突然跪了下来。我不由后退半步,在我开始胡思乱想以为他要说些什么恐怖的表白之际,费舍尔猛地扑上来紧环住我的腰,将脸安静而长久地埋在我的肚子上。之后,他自己放弃安逸动了起来。胡渣蹭过脆弱地带的皮肤带起一阵冰凉的麻痒,很快又被灼热的呼吸占有,他如此汹涌地想要表达,努力亲吻我私处的皮肤。我不知为何感到尴尬,因为他的热情并没有穿透进我的身体,我的肚子里面还是像石头一样冰凉。我害怕被他解开化妆用的皮套,露出性感之下的某种无能,而且越是对我有所期待,越是无能。这是武文陆能看,甚至林彧能看,但是费舍尔决不能看到的真相。
我推开他,抗拒他想要将我一只腿抬起的意图。
“你不喜欢……不喜欢这样吗?”费舍尔慌乱地抬起头,眼里有一瞬间的茫然,而后想起什么,跑到自己的行李箱边趴在那儿翻找,最后竟从内袋里摸出一个穿戴式的假阳具来,回到我身前献宝,“你看!”
“你……”我怀疑地将他上下打量,心想这家伙是上瘾了吗?彻底被夺舍为刘正毅二号机了?“你什么时候买的?”
费舍尔脸更红,不好意思道:“见你之前刚买的,我猜可能会用到……”说话声越来越小,在我眯起眼睛后,几乎要钻到地缝里去。
逗得差不多了,我才咧开笑脸,看着费舍尔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默默戴好,将他的后背压弯。
“你要看吗?”我问撑在镜前的男人。
费舍尔摇头,他的脸在穿衣镜的顶光下有些苍白,忧心忡忡的并无期待。他瞥向我虚弱地笑了一下,眼神四处飘飞想要寻找一个能让他注目的东西。他故意略过自己半裸的躯体,最后选择研究我身上唯一的“衣物”——高跟鞋。它是标志性的女性符号,费舍尔听说过有一种恋物癖,唯爱的就是女人的高跟鞋,抚摸近乎直角的扭曲鞋底是否就像抚摸一个女人的双足,想象它们的柔韧,亲眼看见它们在自己掌心塑造成骄傲而脆弱的形状,是否意味着同等掌握了她们骄傲而脆弱的心脏?有的男人需要女人的乳房和阴道,有的男人只要女人的脚,和她们并不甘于双手献出的心。或许也可能并没有那么强的掌控欲,只是单纯地期待那根尖锐的细鞋跟能捅入自己的皮肉,最好插入自己的心脏扭出血花来,才算是一种无望的、“终于得到什么了”的结局?
高跟鞋正贴在他的脚后,把我的身体撑起到与他同等的高度,甚至可能还要更高一些,为我掰开他的臀肉提供了完美支持。费舍尔感受到被压制的战栗,试探的手指在润滑液的帮助下悄悄侵犯他的身体,他在紧张之余目所能见的却是一只雪白的坠着蓝宝石“铃铛”的女人的脚。
手指被温暖的柔软包裹,在熬过最初的推力后,湿润开始涌来,我丢弃指套转而将假阳具塞进。阳具的头部被缓慢吃入,费舍尔的背部紧绷,就算上身还罩着一件衬衫,我也能从那些洁白的褶皱中窥出难得一见的棱角,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张开的双腿俨然在这个时刻失去了作用,全身靠着镜子前的手臂在勉力支撑。身体并不适应这种“爱情”的方式,可他的经验已让他能够用理智约束自己不断深呼吸,因为这种情况下,抗拒才会带来伤害。镜子前男人闭着眼,泪水从脸上落下。
我凑在他的耳后呢喃:“别哭呀。”手伸到前边托起垂在腿间的性器,镜中的泪眼和我一起看向我被完全占满的手:在不勃起的时候那东西和精致二字完全搭不上边,疲软地瘫倒在我的掌心,单手就能连囊袋一起完全握住,任人搓揉。趁费舍尔看得专注,我身前的阳具差不多已完全塞入。
我嘿嘿笑着玩了一会儿,不论怎么搓揉捏扁阴茎还是没什么大起色,由于切过包皮所以能清楚看到冠状头部染上些许粉紫,这就是它唯一的反应了。捏住摇了摇,活像个垂头丧气的小蘑菇,我不由对着那东西叹道:“费舍尔啊,你怎么这么早就睡觉了?”
那东西不懂说话,还得费舍尔本人回我说:“不好意思,年纪大了……再起来就没那么快。”
他艰难地直起身,我用力抱住他,乳房贴上他的后背。他能感受到背后的软腻与温度,所以肌肉变得紧张。“没关系。”我又一次这么说,吻上他的肩膀和脖子,用嘴唇把一颗一颗闪着光的汗珠连成直线,想了想又补充道,“不射精我也可以让你很爽……你知道吗?只要和你待在一起,我就觉得很开心。”
费舍尔被这句话触动,呆呆地望着我的镜像,身体本能后靠着想要与我贴得更加紧密,紧到我能替他感受到连接之处的疼痛。内心中,我为他这么在意我的话而难过。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在我们两个一起睡到自然醒的时候。”
“可是……我习惯睡懒觉。”他小心翼翼地说。
“我也喜欢睡懒觉。”我笑,“睡醒了一起去吃午饭吧。”
他的眼睛似乎又要开始蓄起泪水,却忍不住微笑。我适时掐住他的腰开始轻缓抽动,如果他正准备说什么,只言片语也被体内的活动打散了。
“啊……啊……”
剧烈袭来的疼痛让他的大脑变成了一片破碎的空白,除了条件反射的痛呼让我知道他的感受。即使身下的阳具在持续不断的活塞后已完全进退自如,费舍尔似乎除了在不适以外什么都没感受到。这很奇怪。
我将他强行顶到镜前,右半侧的身子一抵住冰凉的壁面,费舍尔便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脸也撞在镜子上,极速变快的呼吸给镜子蒙上一层灰白的雾水。我将他的双手扭到背后箍住,强硬地挺身顶弄了几下,不知是变了角度的缘故,还是这种半强迫的姿态,使得深埋在他体内的电流随着抽插而迅速壮大,费舍尔的膝盖倏地软下来,堪堪压在我和镜子之间才没倒下去。
“啊……”他的嘴唇半张着,下唇被咬得鲜红,因痛苦而蜷曲的眉心微微上抬,叫声不知是迎合还是抵触。从男人身上榨取出扭曲的媚态让我感到无上的快感。
“看。”我压着费舍尔,伸出空闲的手指,在他脸旁的水雾上描出一个爱心。挂在嘴巴旁边,就像他刚刚说出了一个颜文字一样。费舍尔依旧跟着我的每一次拍打而低叫,挤开眼睛,看着眼前的爱心笑了起来,笑容很快在承受到另一次冲击时变为呆滞。他的眼睛尽力睁开,很认真地看那道简单的涂鸦被我填成实心,然后那根指头在他的眼前一遍遍描摹,爱心变得越来越大,最后慢慢地,能从镜中看到我正在他的身后做鬼脸。
我踮起脚尖,看着镜中的自己逐渐接近,最后一起吻上可爱的费舍尔。“现在两个我都亲过你啦。”我对他说得温柔。桃红色顺着脖子延伸到他的衣领之下,我看向被扣子合上的两片衣襟,猜测布料下的乳头是否会因为我的亲吻而变得坚硬?
“哈啊——”
费舍尔在随后的一次撞击中不知感受到了什么,哀叫出一道细若蚊蝇的哭腔,脸色立时变成更深一层的红润,不光摇动臀部开始主动寻求我的侵入,还将双腿撑得更开,费力用腿摆弄着什么。我低下头,发现夹在他腿后的阴茎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已开始默默分泌汁水,镜子上有两条清晰的水痕一路朝地蜿蜒,因为双手被我钳制,所以只能用大腿对着冰凉的镜面不断挤压获得快感。不光弄湿了一片,在擦拭得无比洁净的穿衣镜上还印下一个可疑的形状,直到这时,那根东西仍只是半勃而已。
阴茎被我从费舍尔的腿后挪开,在男人绝望的呻吟里跟随后穴的活塞速度而有规律地撸动。响亮的肌肤拍打必会带起两道粘稠的水声,费舍尔忍不住将额头抵上镜子,好让自己的声音从原来的放荡转向沉闷。我紧紧地,紧紧地扣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衬衣里,余光看见对面自己锲而不舍的手腕和掌中之物在宽大的衣角下若隐若现。西装衬衫的布料不易褶皱,折腾一番,费舍尔的上衣完好如初,裸露的下身却是一塌糊涂。从马眼里甩出的液体有的在玻璃上画出抽象的断裂弧线,有的滴落地毯,留下烟灰色的斑渍,更有两滴溅到了高跟鞋上,就在那两颗最大最昂贵的海蓝坦桑石上边,叫它们擦得更亮,附着上更加逼真的水光。
这个场面实在太色情了。我恍惚想起王天润的衬衫也都是这样的面料,老武和刘老师都爱穿棉衬衫。不像和刘正毅胡搞,我没有半点要折磨费舍尔的意思,所以只要他感到快乐,我便永远不会停下自己的手。此刻,看到属于费舍尔的东西正在玷污本归属于王天润的珍宝,这种快乐使我也忽然之间感受到了更深的幸福。可惜并不是他的精液,我想着,为此感到可惜。
掌心的性器开始变得坚硬,弹跳着主动钻营,我知道时候到了,毫无挣扎地拔出假阳具解开丢到一边,拍了拍趴在镜子上没回神的费舍尔,轻声道:“醒啦!”又推他开始解他的上衣,解了两粒没了耐性,干脆直接当成套头衫一样拽下。看见一丝不挂的胸膛上果然有两粒又尖又挺的深红色奶头,立刻扑上去啃了起来。
“嗯……”费舍尔回过神,将我的脑袋从胸前挪开,抱着啃起我的嘴来。我不耐烦和他老是亲嘴,他也不乐意我只知道咬他的乳头,最后两个人磨蹭着挪到床边上,抱着倒成一团。
费舍尔从床头取过一片避孕套,拆开后很是郑重地套在性器上,在我的目光下皱着眉板着脸,对准位置插了进去,顺利完成交接仪式才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像达成了一个里程碑似的,还问我今天是几号。
我报了个数字。
费舍尔点着头念了两遍,对我说:“以后今天就是我们……的纪念日。我要记住它。”
“哈?”我笑道,“怎么搞得像第一次做一样。明明是第三次咯。”
“那可不一样。”费舍尔有些害羞,身体却生龙活虎地在我上边摇来晃去,“今天这样躺在一张床上过夜……是第一次。”汗水似乎都因这几个字而散发着光荣的幸福之光。
他将我的一条腿架到肩上,鞋尖高高地翘起,浓郁的海水蓝垂挂在他的脸旁。费舍尔近距离地欣赏起那粒尺寸夸张的宝石来,随着肉体的晃动而变得像串过于华美的风铃,又不像吱呀作响的床铺,它知道沉默是一种更难得的静美,所以费舍尔很欣赏它。
他问我:“你喜欢坦桑石吗?”
费舍尔没有问这双鞋是谁送的。我不禁为他拥有与王天润相似的喜好而暗自生气。可这也不对,款式是我挑中的,男人只是用来付钱而已,所以明明是我的喜好吧?
我还是说:“不太喜欢。别人送的。”
“哦。”费舍尔将手指移到钻石链上,捏住脚踝上的环扣轻巧解开,看也不看脱下的高跟鞋随手往肩后一丢,两只鞋子“啪嗒”一声落在地毯上。他的脸上写着轻松写意,我想他是知道自己正在把一个素未蒙面的男人的某种象征丢在地上的。因为那表情出现在费舍尔单纯的脸、单纯的眼中是一种触动人的小邪恶。
他的脸停在我的正上方,说:“下次我们一起去班霍夫逛街,挑一双你喜欢的。”他把这当成一句日后的承诺,直到我作出应答才放心地把脸埋入我的颈窝,使出最后的力气让两个人不再压抑的呻吟响彻卧房。我们变得像两条搁浅在海滩上的鱼,就这样为了生存而翻涌。
我的嘴唇似乎擦到了费舍尔耳部手术留下的疤痕,磕磕巴巴问他什么时候回去工作,什么时候再开演奏会。费舍尔没有回复,此时他变成了一片隔离全世界的孤舟,在眼前的海面上起伏、漂泊,固执地认定自己拥有了大海,直到射出一切积攒的烦恼,直到在抽搐的甬道中反复碾磨延缓的高潮也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淡化,才深吸了一口气从我身上退出,取下满是使用痕迹的避孕套,又拉着我进了浴室,在滚烫的花洒下和蒸腾的热气中粘着我说:他不想开演奏会了。
“为什么呀?”我拭去睫毛上的水珠,疑惑道。
“我想留在这里和你做一辈子爱,所以没工夫当乐团指挥了。”
费舍尔的声音在淋浴间回荡,头顶的浴霸烧灼着我的头心,他的一头小羊卷毛在氤氲的水汽中变得软塌,看着又可笑又可怜,我不知搭错了哪根神经,突然抱着费舍尔不再年轻的肉体嚎了两下,清水像眼泪一样流过双颊,到最后我也不知道自己哭没哭出来,怀里的男人却是感动非常,回抱着我不肯撒手,等洗完擦干身子躺回床上,慷慨地让我嘬了会儿奶,下边自然又起了反应。
经过两秒钟的思考,我们决定不能把问题留到明天解决,于是打开了今天的第二包避孕套。
第二天,二人双双睡到早上十一点才醒,就像前一天晚上说的一样,一起下楼吃了午饭,依依惜别后,我开车回了家,今天是工作日,家里自然是一个人都没有的。
知道我要回来,武文陆特别按时下班回来准备做饭,结果开门时,餐桌上已经摆着简单的三菜一汤。我的手艺极差,只能说吃不死人,味道就不要强求了,武文陆却一个劲儿地夸我有进步,就像在夸自己的学生月考升分了一样严肃。女儿只肯吃番茄炒蛋里的鸡蛋,因为那个最下饭,老武和我今天都默默忽略挑食这个问题。
老武是个很容易满足的男人,吃完饭,整理我带回的伴手礼都不嫌麻烦,笑眯眯的,我将一些糖果零食分出来叫他带到办公室送人,反正贿赂领导的事他是不肯做的,让同办公室的老师打打牙祭总不过分吧。
“咦?怎么有包开动了?”武文陆捏着被打开的一包巧克力,端详起来。
我接过包装掰下一块塞到丈夫嘴里,自己也取下一块嚼着,解释道:“我赶飞机没吃饭,有点低血糖,就拆开来顶一下。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苦了点。”武文陆咽下品评道,后边又关切地埋怨,“你也是,工作再忙也要吃饭啊。以前的……那些药你现在也又开始吃了,一日三餐就不能嫌麻烦,还有,要早睡早起。”
我不禁想到:同一块巧克力在皮匠嘴里嫌甜,怎么到老武嘴里又嫌苦了?从前不觉得武文陆嗜甜,明明天天喝枸杞泡茶,这么一比较或许真得注意一下他的饮食了。平日觉得婆妈的关心想法冒出来,竟然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是我不想早睡吗?不让我早睡的另有其人吧——”
武文陆立刻装模作样找什么,从椅子上起身。
“诶你干嘛去?”
“洗碗。”
我嘘了他一声,也回了屋,盘算起怎么把不接电话的事在王天润和林彧面前糊弄过去。还有那个刘正毅,我想,他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我重新回到厦州的消息一定也瞒不过他,至今安安静静的,昨天晚上也没来打扰,怕不是又在计划什么折腾我的坏事。深夜,武文陆在隔壁洗澡,我实在按耐不住,打了一个电话过去。对面响应的速度比我想象中要慢,几乎快要断线才匆匆接起。
“怎么了?”刘正毅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你……”我愣住了,没想到他在睡觉,我以为他是整天看着监控不睡觉的呢,结巴了一下没头没尾丢出一句:“你没事儿吧?”
刘正毅冷笑两声:“呵,他和你说了?放心吧,他那点过时的三脚猫手段还搞不死我。”
谁?谁要搞死他?
“啊!你还好吧?谁要搞你啊,是不是林彧?”我捂着话筒,悄悄爬下床把卧室的窗帘拉到严丝合缝。
“你不知道?那你打电话过来干嘛?”
“我单纯就是关心你,这样也不可以吗?那我以后不多管闲事了。”
刘正毅一听这话果然心里很是熨帖,讲起话来都温和不少。“我没事。昨天做了个检查,皮肉伤。”他说,“你这段时间不要对他太冷淡了,如果他联系你,提出的不太过分的要求都尽量满足,免得狗急跳墙。过段时间或许你就能在厦州的警情通报里看到他的真名了。”
“他的真名?”
刘正毅笑了起来,讥诮道:“他本名叫林志果,代——”
“别别别,你还是别告诉我了。”我吓得连忙打断,“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可是拖家带口的。”
对面沉默下来。
我想了想又问:“你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吗?伤的地方真的不要紧啊?”
“搬地方了。”他说,好一会儿才淡淡来了一句,“你很怕我死吗?你不是特别讨厌我么,我这种人死了不是更好?”
“当然怕了。”我说得诚恳。开什么玩笑,他死了我的π怎么办?“……你别瞎想啊,我还是很讨厌你的。”
“那你可以放心,我是一定不会死的。”刘正毅压抑的咳嗽从电话那头传来,信号的撕拉声渐强,也不知道他躲到哪个山沟沟里去了,我的态度也许真的让他升起某种无法言说的希冀,是以他接着对我说:“小高,你准备讨厌我一辈子吧。”气定神闲说完这句,快速而果断地切断了通讯。
就这样,怀着对林彧终于踢到铁板要倒霉的隐秘期待与恐惧,我熬到了周六,一边担心林彧被抓后把我牵扯出来,一边又安慰自己,刘正毅需要我,他是不会让我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扯进大麻烦里去的,林彧只有证词而已,他没有证据,就算有也会被π偷偷修改掉。如此反复安慰,电话至今都没有响过。不仅是林彧没有打,王天润、刘正毅、乃至费舍尔都没有再打过来。除了朝夕相处的老武,其他人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我的生活陷入死寂。
平静在送女儿去琴行上课的那个小时被打破。挺着足月大肚皮的女老师引着费舍尔从办公室走出时,我的表情差点破功。妮妮坐在琴凳上,晃着双腿,好奇地打量女人身后陌生的代班老师。
“小妹妹,你好啊。”费舍尔和小孩打了个招呼,笑得慈祥和蔼,弯下腰递过去一块巧克力,等女孩小声谢过伸手去拿时,原本该攥在手心的糖果已然不见,费舍尔假装惊恐,又抬手作势从小孩的耳朵里取出消失的食物。小小一个魔术,立马俘获了妮妮的芳心。
“这是我们新来的费老师。”女老师介绍道,“您也看到了,我肚子实在是不方便,下个礼拜开始我就得请假了。我们准备安排这位费老师代课,他可是 xxx 音乐学院毕业的,技术没得说。而且他这人性格又好,我们这儿的小孩都可喜欢他了,和妮妮相处起来一定没问题。”
“哦哦,你是说,费老师已经给别的孩子上过课了?”我谨慎地瞄了一眼费舍尔。
“那可不,我们是正规机构,肯定要试上过我们才放心呀,他才来两天,就快成我们这儿的孩子王了,下课了都赖着不肯回家呢。”
“哦!这么厉害。”我惊道。怪不得他消失了好几天,原来在这儿守株待兔呢。
“时间不早了,我们要开始上课了。高女士,正好费老师今天没课,你可以和他聊聊,了解一下情况,好吧?”
午后阳光洒在商场门口的玻璃顶棚上,因为过于耀眼,整洁的地砖、灰色的花坛岩石、周围高楼大厦大片大片鱼鳞式排列的落地大窗,肉眼可见的一切都泛着层白色的耀光。一出大门口,我便将太阳眼镜架回了鼻梁上。这样好的阳光并不能够给空气加温,秋天来的十分果决。我看新闻说是西太平洋的洋面上又开始形成一股新的热带旋涡,很快就会变成台风。有人说这会是今年入境的最后一场台风,而此时中国的最北端已然开始飘雪。
费舍尔问我:“我们去哪里呢?”
我随手一指说:“去那里吧。”
海滨旁立着一架硕大的雪白摩天轮,像一个边打瞌睡边迟缓地摇动手臂的巨人,这样转上一圈能浪费许多时间,正是我想要的,而且空间足够私密,我和费舍尔可以高高地吊在半空中一起享受孤独。
这真是一个特别棒的天气。和费舍尔一起互相搀着手臂,经过欢声笑语的家长与孩子们时,我不由得再次感叹。更棒的是,我好像变成了一个——除了自己以外再无别的标签的女人,只需要站在一边默默地欣赏别人可爱的孩子与幸福的家庭,假装在阳光下的是我羡慕却并不拥有的东西,暗怀嫉妒,执着地等待黑夜降临,到时这份羡慕就会暂时安歇,拍拍屁股,我能毫无负担地回到属于成人的腐化世界。我想,假装自己是一个拒绝世界的特立独行者,要比承认自己是一个等待小孩放学的妇女更令人安慰。费舍尔还保持着一颗童心,看到孩子就很高兴,觉得美好。我也羡慕他,内心深处我已不觉得孩子是多么美好的存在,我只是不让厌烦写在脸上罢了。
坐进小小的金属厢体时,我选择坐在费舍尔的对面,而不是坐到他的身边。白色的巨人疲累地将我们从地上托起时,我正好能看见对面玻璃床上倒影着我面无表情的脸,墨镜下的嘴唇居然是一条乏味的,如死去心跳一样的直线。费舍尔觉得我这样不好看,于是口中抱怨着“阳光好刺眼”凑过来摘下我的眼镜,戴到了自己的脸上,歪着头逗我说:“好看吗?像不像街头艺术家?”
我不理他,抱着臂问:“你怎么会想到跑来厦州教钢琴呢?你的经纪人知道这事吗?”我说得很慢,希望他能意识到现在是成年人之间的认真谈话。
费舍尔像个在教室里奔逃忽然被老师叫住的学生,笑容僵在脸上,尽管人还在空中,情绪却已跌倒地上。他低下头,放在双腿间手紧张地搅在一起:“……你不喜欢我做老师吗?”
“做什么职业是你的自由。”我回说,“但是你离我的家庭有点太近了。”
费舍尔歪靠在扶手上,兀自反复咀嚼着我的话。贴着玻璃的那侧发丝看起来也是雪白一片,戴着墨镜的脸看不清神情,长久的寂静下,他看着就要睡着了,却在这个关口,丢出一句让我大惊失色的话。
“我想见见你老公。”他说。“看看我是不是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
“你想干嘛?”
“我一直想……我总有一天要告诉他,我会把你带走,他不同意也不行,我是不会改主意的。厦州每晚都有一列固定航班,我们会先逃到美国去,之后再转去欧洲……”
我才听到便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费舍尔烂漫的后续计划卡在喉咙口,惶然无措地望着我,芬芳的鲜花现在全部变成了扎入皮肉的鱼刺。
我收起笑无奈道:“见我老公干嘛,和他有什么关系?”
费舍尔也糊涂了,小声问:“和他没有关系吗?”
“没有。”我断言。我和谁在一起,其实和武文陆都没有关系,老实说,他能做的就是接受结果。这个话题太超过,我并不想谈,于是转了口风问费舍尔他什么时候继续自己的正经工作:做回那个国际闻名的华人之光,那个在舞台上光芒璀璨的大指挥家。
“你就这么想把我赶走?”
我柔声安慰:“没有的事。”
“我那天晚上和你说的……都是真的……我没办法回去做指挥了。”费舍尔苦笑,扭头看着窗外无尽的蓝海。“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你,你知道吗?音乐是需要专注,要投入全部的精力和爱的。那些音符它们都有生命、有知觉——”
我不安地换了个坐姿,费舍尔敏感的目光立刻射了过来,带着控诉,他的语速越来越快。
“——在被书写出的那一刻诞生,比任何一个自以为能掌控音乐的作曲家、演奏家活得都要长。它们很公平,如果我不能完全地爱音乐,音乐也不会再眷顾我。是我先背叛的,所以现在我和别人没有区别了,只是一个挥舞着棒子,装模作样的三流货色——我、我不允许自己再这么侮辱那方舞台——”
费舍尔低落的嘴唇里释放出一声任性的抽噎,在狭小的包裹浪漫的铁皮箱子里弹来弹去,把本就湿冷的气氛降到比原来更尴尬的位置,我为他脆亮的痛哭而心惊胆颤。从始至终,我这辈子只见过两个男人落泪,一个是武文陆,一个就是费舍尔。费舍尔在“哭”这一事上毫无包袱,不觉得这有损男子气概自然哭得轰轰烈烈,更叫我难以招架。他是第一个会让我觉得情势彻底倒转的人。我甚至有时会生出一个想法,那就是:和他在一起时,我的底层逻辑似乎更像男人,而他则更像女人。
我的冷脸摆不下去了,在瞥见茶色镜片后满怀痛楚的眼睛时,内心深处不由再生出少许愧疚。当然对于费舍尔是否在故意用眼泪来拿捏我,这一猜测始终没有完全打消。
两道涟涟泪水从墨镜底下滑出,在太阳底下瞧着很苍白,汇集在下巴变成一簇硕大的水珠就要滴下,我连忙抬手用纸巾帮他擦了擦。费舍尔的嘴唇也很苍白,他从我手里接过纸巾,继续剖白:
“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对你有这么深的感觉……明明我们才见过几次面,最多就是一起睡过几次觉。我也很奇怪。我们戴着面具彼此选中的那一天,你把照片送给我安慰我,所以等你带着男朋友来听我的演奏会,我就想,我一定要回报你的善意,要让你能从我的音乐里得到快乐……我一开始真的是这么想的,但是后来,我还希望你能认识到,我也是一个很优秀的人……不比那些围着你转的男人差。”
“你会和那些人调情,但是当我走到你身边的时候,你的眼神、你的注意力就会放到我的身上。看到别的男人嫉妒、看到你为了我丢下那些四处打转的男人便感到满足,我见过你是怎么对待床伴的,你对我是不一样的。那么,我是最特别的那一个吗?在美国养病的时候我总是问自己。但是陪伴我的只有你的声音还有你的一张照片……我不敢问你,照片也无法告诉我答案。你说你一直待在家里,我又忍不住想……这是借口吗?你是不是又认识新的人了。越是想越是害怕,越是害怕越是想,慢慢地,我跑步的时候、听音乐的时候也开始走神,遇见和你很像的背影就会不由自主跟着走过去,脑子里全部都是关于你的猜想……这个点你在干什么,握住你手的又是谁?”
费舍尔在我震惊的目光下绽出一个并不美丽的笑。他已经被纷杂的念头折磨了很久,讨人喜爱的活泼被嫁接到了错误的支点,生出一串古怪的歇斯底里。
“我们在苏黎世错过了,就像电影里演的一样,错过也可以是很浪漫的,但我不确定这种缘分还会不会再来,所以我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创造机会。才刚刚下飞机,我就收到了你的电话。那一刻,真开心啊,你选择打给我而不是你丈夫,更不是别的男人,就算你以为我在国外,你也还是选择打电话给我!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费舍尔的脸红了起来,我根本不敢当着他的面说明那通电话的由来。
“果然到了医院,你看也不看就甩掉那个跟在你后边的男人。哎,他有什么特别的呢?不过又是一个贴在你脚后跟上的男人。看见别的男人难过,我就满意了,高兴了。可我又是谁?我现在也只是一个贴在你脚后跟上的男人,我有什么特别的?你为什么不可以甩掉我……总归要轮到我的。和我一起过夜的时候,你就做好打算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他的嘴唇翕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下巴上的胡须轻轻颤抖着。
“我像热爱音乐一样热爱你,可你就像音乐,是不能被人掌控的。现在终于轮到我了,是不是?”说完,他已精疲力竭,捧起我的双手,把自己苦涩的呼吸还有其他的一切交托在一吻之中。
我变成石块的舌头已过于愚笨而无法发出聪明的声音,而且就算变成了一块石头,它也不会转成讨喜模样,还是一如既往的卑鄙。
“你为什么不说话!”
声音从我的手掌方向传来,听不真切,不那么像费舍尔的声音。沉重的泪水砸在掌心,立刻汇成轰隆隆的可怖河流。我霎时抽回了手。
下了摩天轮,费舍尔选择坐在售票口旁的一张长椅上,视野开阔,能看到大海。我陪他坐了会儿就走了。
沿着鹅卵石小径,我穿过仍旧茂密的绿荫,穿过无数大人和小孩,最后绕了一圈选定了一张无人的长椅。坐在那里,我能越过灌木丛,看见游乐设施下的费舍尔。
他看起来就像被整个世界拒绝了一样悲惨。我看着他枯坐,脑袋埋在双臂之间于厦州明显满了半拍的秋天里哭足一个小时,就那么远远地,像看一出情真意切的默剧。如此旁若无人,如此不能自已地哭泣……我想起费舍尔在万众瞩目下指挥一场盛大交响乐的风姿,他的失恋也是如此隆重,和闽南的台风天一样,只我一个观众,也只为我一个人而哭。为此我居然生出一丝安心来,觉得就这样看一个男人哭哭啼啼,也算一种慰藉。费舍尔想要的结局是终于能得到些什么,和他相反,我能够谅解的结局,恰恰是最后什么也得不到。直到此时,我才开始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的悲喜其实也在被他的悲喜所牵动。
一个孩子的皮球滚到费舍尔的脚边。童声高喊着“叔叔”,要他把皮球丢过去。费舍尔吸吸鼻子弯下腰,痉挛的手指几乎抓不住皮球,玩具又从他的指间掉落,朝着相反的方向滚去,他连忙起身,狼狈地走入树丛想要把球追回来。
我捡起滚到脚边的皮球,朝着大呼小叫的孩子丢了过去。费舍尔怔怔地望着去而复返的我,银色的头发被揪得乱蓬蓬,裤脚上都是新蹭上的灰尘和残叶。我走上前,微微下移他鼻梁上的眼镜,看清后边肿的像桃子一样的红眼睛后,又默默把眼镜推了回去。
费舍尔的鼻音很滑稽,像被人揍了一拳似的,嗓子已经沙哑:“你……你不是走了吗?”
“我一直就在旁边。”我抚上他的脸,“如果我说,爱情不是一个正确答案——”
“我爱你。”费舍尔急切摘下墨镜,费力地睁开眼睛与我四目相对,复读道,“我、我爱你!”
我若有所思,点点头说:“那么……让我们试试看吧。”张开双臂与他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