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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话好好说(中)

熙熙攘攘的学生从校门口涌出,一个个扬着如释重负的笑容,我已很久没有回到这条街来,周围的小吃店对比十几年前店面卫生明显高了一个档次,总在门头下支摊卖炸鸡柳的小卖部被一家灯光灰暗的华联超市顶替。做学生时还不觉得,成年后再来看高中放学堪比监狱假释,身材再矮小的老师走在孩子中间也十分显眼,他们更从容也更麻木。刘正毅的脸上没甚表情,没有学生和他打招呼,快走到门岗时,两个年轻男孩正巧骑着山地车左右夹击从他身边蹭过。他们是故意的,当刘正毅躲闪左边一个的时候,不免被右边车把头上挂着的晚餐袋击打。哼,看起来他在学生当中并不怎么受爱戴。刘正毅站在原地直到二人嬉笑远去,才慢慢抬起胳膊将肘部的衣料翻转,盯着一块新鲜沾上的油渍默然不语。

再抬起头时,他似乎已察觉出有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眯着眼睛在学生和家长攒动的头顶扫视,转了一圈,最后苍白的额头定格在我的方向。至少可以排除找错人这个情况了,我想,因为刘正毅在人群中找到我的速度过于快,而且看我的眼神当中透着熟稔。为了稍作掩饰,我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运动服还戴了一副很丑的黑框眼镜,素面朝天的,刘正毅对我这身居家装扮竟然毫不陌生。

我从车里探出半个肩膀和脑袋朝他招了招手,接着将车重新驶回路面,停到学校门口前,人流和自行车、电动车流像被劈开的海水一样,陡然围绕车身转了个曲线。半分钟后男人没打招呼直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好久不见。”我对他点点头,假装自己对他也是熟悉的,镇定自若,没有半分害怕。

“哼。”刘正毅冷笑一声,一坐下就给自己系上安全带,嘴里叹道,“不容易啊……要你这个大忙人想起我来,真是不容易。”

我对他心有怨恨,说话自然也阴阳怪气:“让你费了不少心思吧。”

“和咱们那位林先生相比,我算是清闲的。”刘正毅摘下眼镜气定神闲地在棉布衬衫的衣摆上擦了擦。车上的这个男人收起了迟钝面具,透过熠熠发光的深黑色眼睛,我能看到后边的精明头脑。坐在我身旁的男人和学校里木讷老实的刘老师完全不同,在我扭头看他时,竟还对我幽幽一笑,上下打量一番我的造型,评价道,“下次别戴这副眼镜了,度数和你现在的视力不匹配。”

我没有理他。也不知是不是被林彧出发前的话影响了判断,手侧的刘正毅虽然是脸朝着窗外看风景,可我总觉得他正竖起耳朵听我的反应,听我到底是“哼哼”着嘀咕抱怨?还是吓得倒吸凉气?等了好一会儿我都没声儿他就开始想另一个法子了。

“要不是经人提醒,我怕是还得再等上两个月……你才能找上门来,是不是?哎,我确实有点高估你了,没有林彧帮忙你就是一个吓傻了的小孩子。”刘正毅随意地指向右侧的广告牌,那边正好有一辆侧边停好的轿车打了指示灯要出来,“前边就是星巴克了,你不停吗?”

我不仅没有减速,反而踩了一脚油门更快驶离这片拥挤的街区,说:“哦,原本是想去那儿的,不过,我突然觉得……你还不配和我一起喝咖啡。”我故意表现淡淡,是想要他别自以为很了不起——就算拿到我的把柄我也不是会任他搓揉捏扁的!但心里其实已怄得不行,朝他一边的嘴角挤出扭曲的笑,另一边靠着窗户的一边嘴角不由自主向下顿挫。这张表情实在不好看。

刘正毅听见我不留情面的话不生气也不反击,就好像听人问候了一句“天气如何”,叫我别别扭扭的一拳最终打在棉花上。他撩起衣袖朝腕上的精工表看了一眼,对我说:“不喝咖啡的话咱们做什么?现在就让我回家,怕是会和某人撞上吧?”满意地将我剧变的神色收入眼中,才接着笑道,“再不让林先生看看我家里的情况,他又要一晚上没觉睡了。人不睡觉很容易猝死的。”

他竟知道家里有人!浑身的汗毛霎时间都竖起来了。我眯起眼,迅速将内心的震惊收拢,知道身旁人是故意说这种话恐吓我,是以不愿让他过多享受于我的反应。但是……天呐,我以为林彧已经算是神出鬼没了,哪晓得刘正毅比他还要恐怖,几乎可以说是无所不知!而我和林彧只不过是被他监控、玩弄的棋子。他是怎么做到的?是触发了安装在房内的不知名警报吗?或者说,他能监听到昨晚车里的对话?

监听……车里?

等红灯的当口,我猛地抬手拨开行车记录仪的后盖,早前我为了避免语音被记录,特意取走了存储卡。此刻一片全新的陌生芯片正插在里边。我明白了,刘正毅黑入了记录仪的云端程序……

刘正毅乜见我发抖的手指,登时眼里射出虚伪的关切,假模假式,兴味地向我絮叨:“林先生他有很多的秘密不能让人知道,所以才急急忙忙调查我。和他这样的人走太近,将要面对的结局甚至不是坐牢。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需要我告诉——”

“够了!闭嘴!”我厉声喝道。“他在干什么勾当,我不想知道,我也不需要知道!别在我面前卖弄了。”

“小高,自欺欺人其实一点用处都没有。不知者无罪,但你说不知道别人就信了吗?”

我气极反笑:“你有你的道理,我有我的理由。他做了什么,我清清白白,一概不知。刘老师,你千方百计找我,不是为了挑拨我和林彧的关系吧?我和他本来就不好,用不着你费心呢。”

哪想刘正毅思虑片刻,顺着话头沉声说:“我确实有件事情要和你谈。而且是和你一个人谈。”

一台设好导航的手机被刘正毅夹在支架上。路线全程将近四十分钟,目的地是在厦州与临近城市接壤的地界,几乎横穿了整座城市。男人面不改色对上我的犹疑,并不催促,一副吃定我的模样。非常讨人厌。急速驶过的车辆将头顶的高架桥震得直响,简单思考后,我将天窗关闭,绕开缓慢的洒水车调转车头驶上了高架。

“你一直不回家,会引起林彧的怀疑。”我说。

刘正毅不以为然:“他对你拖住男人的手段很有信心。而且,我也给他准备了一点惊喜,今天晚上他会忙得晕头转向……自然没有精力来打扰我们。”

我谨慎地看他一眼,猜测起即将发生的事,偏又没任何思绪——我对这个男人实在了解甚少,看到的都是他摆在台面上的信息,可对外的信息里从没说过他有恐怖的黑客能力。我从上车后的几句闲聊中已发觉刘正毅对林彧的恶意远甚于对我的恶意,至少今天是这样的。但那并不代表我就是安全的。高楼大厦逐渐在窗外疯狂倒退,还没完全出城,我已开始后悔,如此轻易听从他的安排去往一个陌生空间。

车影愈加稀疏后,我试探道:“你好像很讨厌他。”

“我不喜欢他。”刘正毅答应的很大方,“他缠你缠得太紧了,我不得不多费些心思,所以我不喜欢他。事情一旦让他介入就会变得复杂,你要是想活命,就不要把我等会儿和你说的事透露出一星半点。”

“什——这么严重!”我惊道。什么事情要牵连到我的性命?这事不用说一定是个大麻烦。现在把他赶下车还有用吗?“你和我是不是有仇?我哪里得罪你了让你那么的讨厌我?你去找别人说事不行吗?”

“不行。”刘正毅简短答道。

“那你给我寄照片干什么?谈事情就谈事情,多此一举又何必?”

“这是另一回事。”

什么意思?难道用照片、录像恐吓我和今晚要谈的事情无关,纯粹是他心情变换,以我取乐?

导航将我们带到一处荒凉的山坳,高耸的绿色山林中间夹着一条细矮、绵长的灰色公路,下了公路还得再往小路开上八百米,这得路程须多加小心,泥路颠簸,野草遮盖住落差极大的土层,一不留神轮子就会掉到沟里去。越往里小径便越发狭窄,宽度无法容纳车身后只好停下改换步行,最后拨开头顶的树枝、冠叶,能看到两片丑陋的蓝色铁皮屋顶。我跟着刘正毅下车,举目四望除了远处山顶的寺庙外,什么地标、灯火通通没瞧见,地图显示这儿距离最近的乡村只有不到一公里,其实村落是搭在山的另一侧的。

这片看着不像有人来的地方,隐蔽是隐蔽,可怎么维护呢?仓库外圈了一片地,用红砖矮墙草草地围起来,许多地方已经破落,只是尚未形成大的坍塌口。刘正毅从口袋里捞出一串钥匙打开了院门。我落后几步,发现院子角落的枣树下有人用木头、碎布建了一个小小的窝棚,才朝那儿走两步,便听得锁链刮地的声儿,一双黑眼睛从窝里闪出来,立时不敢再往前走了。

“别去惹它,这狗性子很烈。”刘正毅说,将建筑大门拉开半边示意我进去。

“等等。”他又叫住我,凑上前歪过头端详我的眼镜。

“你干嘛?”我被他看得紧张。

刘正毅不置可否,摊开手:“把你手机给我。”

我不情不愿交出,刘正毅捏住我的手机在手心里掂了掂重量,翻转着看了一圈,接着撬开手机壳,迅速地从壳子背面撕下一块黑色的东西,没等我看清楚就抛进了灌木丛。回头对上我惴惴不安的眼神,审视地看向我的衣服,从上衣拉链一直看到鞋带。我抱着胸后退两步。

“刚刚那是什么?”我问。

刘正毅表情古怪道:“你不知道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啊。”我无辜摇头,重新跟在刘正毅身后,看着他走到角落拉开电闸:“你的狗……我瞧它挺有礼貌,不爱叫。”电闸拉开,电灯却没亮,很古怪。

“那是因为它看见我领着你进来。它小时候养在山顶寺庙,在佛前吃过香火,自然比一般畜生要多些灵性。”

甫一进入仓库,我便觉得很是闷热,待刘正毅推开小门引我进去,红红绿绿的小指示灯如漫天星光铺陈眼前,我一下恍然大悟,啊,设了这么多台服务器当然热了,多亏山中夜凉,才勉强能压住机体温度。他在这是要摆什么龙门阵?

我忍不住质问:“荒郊野岭用这么多电,居然没人来查?”

黑暗里刘正毅笑了两声:“我有我的办法。”他带着我横穿机房,来到相对狭窄许多的最里间,灯一开,上上下下七八块电脑屏幕瞬间亮起。房间内占位最大的就是一条靠墙摆放的控制台,贴合房间尺寸做了定制,剩下的空间只够放下一张黑色的折叠床,上头摞着一床薄被,床头没门的小柜分了两层,上边整整齐齐叠了身换洗的衣物,一看就是刘正毅的风格,下一层存放一只花哨的搪瓷脸盆,盆边搭一块蓝毛巾。

两个人立在房中已觉拥挤,刘正毅的外套边缘擦过我的后背,我的是能隐约感受到他的呼吸的。身后堵了一个人我甚至没法好好转身,只能转转脑袋,观察男人为自己搭建的奋战场所,指着墙角生锈的水管问:“你这里通自来水了没?”值得注意的是,水管的旁边也设了一台监控眼。

刘正毅朝窗外努努嘴,一座仅一米宽的铁皮小屋立在那儿,紧靠着一条山间小溪,整个画面散发着天然的气味。天呢,这也太艰苦了。我同情的眼神让刘正毅嗤之以鼻,他挤过我走到控制台前,在键盘上输入了一则指令。其中一台屏幕切成了黑色,亮蓝色的呼吸灯在黑底上闪耀。

廉价的音响里传出一个年轻的男声:“晚上好,刘老师。你好,高小姐。”

“这是?”我走到控制台前查看。快速刷过的代码目不暇接。

“他是π——那双替我看见一切秘密的眼睛。”刘正毅脸上露出微妙的自得神情,微微侧过脸斜睨着我,“奥传司的防火墙对π来说,就像纸糊的一样。我叫它来对付你们,大材小用了。”

我惊奇地弯下身,眼睛几乎要贴到屏幕上:“就是他篡改了监控录像?”

“没错。而且是直接更改原始数据。我相信,你们的系统从始至终都没有发觉π的存在。”一聊起 AI,刘正毅的眼中就闪过精光,嘴角再压抑不住,漏出些微得意。

“好。”我点点头,“既然你提到这事了,那我们就直接进入主题。我让你提买断照片的价格,你却叫我先找到你。现在我们两个面对面,甚至你的小 AI 也在场旁听……是不是可以给我一个准话?多少钱才能让这事结束?”

“可是你解出答案的方法,我不喜欢。”刘正毅拉过房内唯一的转椅坐下,胳膊撑着扶手上像个训诫学生的班主任,只缺一把敲打手心的戒尺。

我管你喜欢不喜欢?无名火腾一下从心头燃起,为了找到他,我夜夜难以入睡熬到神经衰弱,为了迁就他,我开车几十公里跑到山里陪他看星星,他不能把我继续当成猴子耍。“你——”我严肃走近,用手指着他的鼻子,轻声警告说,“不要再挑战我的耐心了。报价。然后一切结束。”

男人饶有兴致地垂眸看看眼前的手指,又看向我的眼睛,说:“你私生活有多丰富我根本不感兴趣,翻出来作个鱼饵罢了。叫你过来,不是来和你要钱的。相反,我是来给你送钱。”说罢,缓缓按下我的手指。

“既然领教过π的实力,你应该能看出他是一个多么成熟的 AI。你觉得,他和贵公司正在研发的新款 AI 相比,如何?”

和谁比?铃源真天慧雅美紫吗?白胜提起过的名字在脑海中闪瞬即逝,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不管任远劳和我吹得如何天花乱坠,要是那个铃源真……什么玩意儿的 AI 有π一半的实战能力,董事局何苦要等 AI 大会这个时机,一旦推到市场上必能掀起大波澜,毕竟时间是能直接换算成金钱的。只是我不懂刘正毅为何突然转变态度,向我做起了推销。为什么非要找我?其中是否又藏了阴谋?

“远不如π。”我说的心不甘情不愿。

刘正毅一早就知道结果,在他心里自己的心血已是天下无敌,对我说:“我可以把π借给你用。前提是,让π插队进入 AI 大会。这是个备受世界瞩目的舞台,很适合做成π的首秀。”

“哼。”我嗤笑。

“怎么了?”

“你先告诉我,什么叫借给我用?”

刘正毅弯腰从控制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份已经打印装订好的纸册递过来。是一本写好条款的合同。我惊疑地瞟他一眼,埋头翻阅。

他果然早有准备。

“分红倒是……挺合理的……AI 使用权为五年……在使用期间甲方有权保有最高权限,乙方无权……你开什么玩笑!”我将合同拍到刘正毅胸前,“不给权限怎么做产品开发?”

“不需要开发,π的程式已经完全成熟,你们只需要进行调用。再往后翻两页,上边列出了π自己希望从事的方向。”

什么玩意儿,AI 干活也能挑三拣四?我夺过册子啪啪啪粗鲁地翻到后边,找到刘正毅说的那部分,才看了半行就差点眼前一黑,又朝着他丢了一次,骂道:“就算是高考填志愿,也不能想怎样就怎样吧?考不上清北是因为不想上吗?你用不着往下说了,单不交权限这一点就没法儿谈。数据全封闭,谁敢用?合同我敢递上去,那帮老头就敢把我当场炒鱿鱼。”

“你误会了。我并不想和奥传司做生意。”刘正毅把散乱的合同书整理好摆在桌面上,“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约定。在合同的更后方——你没看完的部分,我要求交易开始之前,乙方不再担任奥传司的任何实际职务,新组建的团队也不可接受该司的融资。”

“你是不是歧视奥传司? 还是你和王天润也有仇?”

男人面无表情。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忍不住想笑。可我已没力气再扯动嘴角表演给房内人看,只能叹一口长气。

“怎么,有困难?”刘正毅摆出无辜脸,对我眨眨眼,“我以为脱离奥传司自立门户,已在你的计划表里实施完成至少百分之八十?这个条件应该不会让你为难的吧。所谓临门一脚,想要和王天润叫板,还缺一个扎实的产品。有了π的加持,最危险的初创期便是十拿九稳。我是来帮你的呀。”

他毫不避讳地与我对视。又是一副看透我的模样。奇怪,这些老男人一个两个都这么自以为是,嘴上礼貌,偏偏心里又以为将我拿捏易如反掌:他们要什么我就得给,他们给什么,我都得感恩戴德地承受。不说的不能问,问了就是心有所想;装聋作哑也不行,不闻不问少了关怀,心里就不熨帖,觉得不够知情识趣。王天润是这样,马帅是这样,林彧也是这样……本来并不坚定的决心,倒是在他们一次又一次左右互搏式的纠缠僭越下,逼向无法回头的道路。

“假如……我是说假如,我和你设想的一样,计划脱离集团自己另起炉灶……我也不会同意你这个卖艺不卖身的协议。没办法,资本就是贪婪的,要吃就吃全部。”

“别的公司不会接受你,我更加不会。如果你真的想合作就必须作出退让。”想了想,我补充道。转头望向始终安静聆听的π问道,“π,刘老师认为你比人还要完美……我姑且将你当成人类看待,可否告诉我为什么你要把合作的期限定在五年?我们一起合作走向世界不好吗?还是说,五年之后你们有自己的规划?”

刘正毅并未出声制止。屏幕上的蓝色圆圈随着声波震颤涟漪,π的声音中气十足,充满朝气:

“五年之后,按照营收预测积攒的资金将能够完成 3 D 打印仿真人体的目标。到时,我将作为一个 AI 仿生人获得全新生命。”

“你想要行走在我们中间?”

“是的。”

我朝刘正毅竖了大拇指夸说,“你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刘正毅回我一个傲慢的浅笑。“很快这就会变成一个现实。”他说,“你不信?”

“……我信。”

刘正毅似乎对我的回答颇感意外。我将话头一转:“那如果……我拒绝与你们合作的话,你们又准备怎么办呢?”

“高小姐,我不建议你这样做。根据我的推算,将有六种可能的措施,按照严重程度排序——”

“行了。”刘正毅打断,椅背转向桌子,在键盘上敲了一行代码强行制止π的讲述。

“π真是一个聪明的好 AI,不过……听完你们的规划,我想这件事十有八九是谈不拢的。如果你看在从前的情分上卖我一个面子,不再拿王天润的事做文章,我绝对感激不尽。如果你非要整我,那也没办法,只好认栽。下次再有好项目再联系我吧。”我站直身对他伸出手,准备握完手便告辞离开的模样。刘正毅皱着眉盯住我的掌心,迟迟不肯予我回应,好像一下子被解不开的难题困扰住,无法接受我如此轻易拒绝他的事实,竟因此而生了气。我也和他扛上,不握手就不算完。

“刘老师?”我晃动张开的手掌,挤出可怜的眼神。男人沉默地握住我。我顺势扯着他的胳膊搂住他的躯干,手臂安慰地拍拍他僵硬的后背,脸颊贴近时向他耳语:“不要太难过啦。其实,我还有个疑问——”

“如果我与你合作。刘老师,你想过五年之后的自己吗?你想想,假设我们俩合作,我允许你给π定制一具身体,那等到π像人一样有了自己的生命,你还剩下什么?”

到时候,你不就变得毫无用处了?

镜架上的挂绳摇晃着刮过我的脸颊,他似乎想要和我说什么,但我不准备再给他这个机会。我已听他说了许多,对目前的一切产生厌烦。刘正毅有宽厚的暖烘烘身躯,可惜没有宽厚的暖烘烘的灵魂。他是一个从里到外千疮百孔的人,刮着湿冷恶毒的风。他从冷漠的资本当中相中我,或许是觉得我与浸淫此道的人相比,没有那么坏。或许是因为他看穿我色厉内荏、缺乏胆气。可如果他真的能将我看得足够透彻,就应该知道我对敌人不至于到一笑泯恩仇的地步。或者说,一切报复都是他所期待的?如果他能轻易找到林彧藏在手机壳里的窃听器,真的会不知道我身上藏有别的东西?

他既然无法忍受被人看低,觉得自己聪明绝顶、俯瞰众生,那我就当他对后边进行的一切都了然于胸,甘之如饴。

我将手掌后伸,迅捷地从腰后取出藏了一路的泰瑟枪,对准男人的腿部按下扳机。被电旋镖击中的地方产生剧痛瞬间僵硬了整片肌肉,剧痛好像也将喉咙处的肌肉一块儿麻痹,我没有听到刘正毅的痛呼声。这是一个遗憾。痉挛的双手紧握成拳,被攥在里头的是我的一片衣料,他摇晃一下扑到我的身上。我扶着男人失却平衡后瞬间沉重两倍的肉体,冷静地把双臂一推,将他卸到角落的折叠床上,走到床边歪头像观察氧化的苹果肉一样观察他:刘正毅的五官皱在一起,四肢仍未从紧绷中缓解,镜架张着腿掉落在胸前,那根串在后边的弹簧绳第一次发挥了效用。电流将会短暂带走他的意识,在这段时间里,他是毫无招架之力的。终于,在痛苦的面容中,苍老和孱弱跌到了甲壳之外,骨碌碌在我脚边滚了一圈,连带着自尊一起跌入尘埃,我不由得可怜起他来,同时心里又觉得很快意。威胁解除后,我头一次觉得这个男人没那么讨厌了。将林彧友情提供的“玩具”重新塞回裤袋,角落的监控头好奇地盯着我瞧,反常地没有出声,但我知道π还在这间房中。

“你报警了吗?”我问。

屏幕上的呼吸灯重新亮起。“没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害怕吗?”

我反问:“他惹了我,当然要付出一点代价。”没有把刘正毅丢到地上摔得鼻青脸肿,就是我的仁慈。“而且你不觉得他很喜欢我这么对他么?是他叫你发生什么都不要报警的吧……故意提些不可能办到的条件,他一直在等我动手。”我笑道。

蓝色的光圈转变为橙色。“……我不明白。”

“所以你再聪明都只是一个 AI 做不了人。人会心甘情愿做蠢事。”

言毕,我开门走出,穿过围墙跑回车子停靠的地方,掀开后备箱的垫子,从本该放备用胎的凹槽里取出绳索、折叠刀等工具,一样一样清点好,塞进舒适宽大的运动服口袋里。想到后边将要做的事,我兴奋不已,竟在关后备门时咯咯地笑出声,这里超出了π的监控范围,声音在无边的枯树野草中如此渺小。刘正毅是会挑地方的,在这儿,放声大笑、大哭、大叫都不会被活人听见。赶回院子时刘正毅养的那条看门犬还是一声不吭,脑袋跟着我的动作看来看去,身子乖巧地趴在窝里。“好狗。乖。”我夸它。决定下次来,要给他带只大鸡腿作犒劳。

回到控制室,刘正毅无知觉地维持原样躺在那儿,我摸过他的大腿发现肌肉开始逐渐松解,时间不多了,连忙把他翻过身用手铐把两只手腕扣于后腰上,拎起地上的绳子在他的胸前环绕。

“咳。”

男人咳嗽着从昏昏中醒来,那时我正咬着牙勒住绳索做最后的收紧,被林彧割伤的手还未完全恢复力气不够,继而选择用左脚踩在他的后背心上借力。刘正毅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艰难转过些微的身体转眼又被我无情踩回原位,卡其色的外套上多了一个灰色的脚印。

我抓住绳套,试探地拉了拉,很结实,于是提着绳将他的上半身掼起,让刘正毅半直身子靠在床头。折腾好一会儿一番折腾下来我已热得满头大汗,和他对视半响,笑道:“醒了呀?我这个人还是讲究尊老爱幼的,你要是听话,我就少折磨你两个小时,怎么样?”

见我双手开始解他的皮带,刘正毅突然激烈反抗,曲起双腿要来踹我,都被我敏捷躲过。

“诶!”我从床上坐起,看准时间将他的一条腿圈在臂中。

“你干什么?你疯了?”他的身躯费劲地在帆布床上蛄蛹,凹陷的布料缺乏支撑,注定是徒劳。

昨天想要拉着林彧跳海的我确实疯了,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后,已清醒得不能更清醒,等他放弃挣扎抬头朝我怒视,我才嘿嘿冷笑一声说:“刘老师,你演的太假了。”板起脸捏住绕在他膝头的绳结,用力一扯,将绳结的顶端一直扯到床头墙角的水管上,系了个死结。刘正毅像个牵线木偶似的被我摆弄得身子卷了起来,膝盖可笑地折在胸部之上,小腿像根不合时宜蹿长处的树丫,斜戳在空气里,越是想要用身体去凑,越是胡乱地左摇右晃。刘正毅的脸因难堪而胀红。我却对着自己的杰作哈哈大笑,连连拍手,捏住他的脚踝说:“喜欢吗?要不要给你也拍张照留念一下,咱们两个礼尚往来。不过我的照片还算得上香艳,至于你嘛……当然你也不差钱,在学校沦为笑柄完全可以一走了之。我只是担心你受不了这个羞辱……光是在脑袋里想一想就承受不住。你的故事一定会在学生当中传了一届又一届,遑论学校的老师还有各届学生的家长。”

“你再不乖一些,我就把你另一条腿也挂起来。”我收了笑,告诫说,之后再去摸他,果然老实不少。

我坐在他那条还能活动的腿上,对着门户大开的双腿中央粗糙地挤压了一小会儿,果见灰色的裤子上印出小块黑色的湿斑,正逐渐扩大。“啧啧啧。”我故意逗弄刘正毅,将指腹移到湿块中央颜色最深的部分,感受到布料下柔软、颤抖的柱头,便打着圈儿玩了一会儿。湿污的部分如溃堤般扩张,在刘正毅的身上绘出一块形状酷似欧亚大陆的黑色地图。我将那东西从拉链中释放出来,有一下没一下撸动,可男人已闭上双眼,压抑下自己的呼吸,怎么都不肯给我眼神。这老头,脾气还挺大。

“π,你还在吗?”我问。

熄灭的屏幕重新亮起。“我在。”

“为什么刘老师脸这么红,还伴有呼吸急促,是身体不舒服吗?”

“根据我的观察,外生殖器勃起,伴有阴囊皮肤收缩、睾丸上移的情况,刘老师目前正处于性反应周期中的兴奋期。在兴奋期,肌肉紧张、呼吸加快、心率加速和血压上升都是正常情况。来自身体各种感受器或精神上的性刺激,都能引起性兴奋。此时,若能够保持足够的性刺激时间和强度,性反应则会迅速增强——”

闭眼装死的刘正毅再也忍受不住,对着屏幕喝道:“够了!π,你立刻断开连接!”

我唯恐天下不乱地插嘴:“π,我该如何维持刘老师的性刺激时间呢?”

“抱歉,刘老师,我认为此时安全隐患还未完全解除,所以为了确保你的安全,我不会断开连接。”π在宣读结论时语调颇为刻板。我第一次见脑后长反骨的 AI,对上刘正毅的无奈又盛怒的眼睛,笑得倒在床上。反驳完刘正毅的π又将矛头指向我:

“抱歉,高小姐,你的提问涉及刘老师的个人隐私,我不能告诉你。”

“没关系。”我擦去眼角笑出的泪花,重新坐到刘正毅的面前,“你在π面前自慰过吗?”

欺身将脸凑到他的脸前,轻声问:“刘老师,你对着π自慰过吗?”

男人像被定住似的。

“明明欲望这么重,这么多年也不给自己找个伴。人缘有够差的噢?”我从上衣袋里取出折叠刀,弹开刀片对准裤缝,割出一条裂痕,刀尖和抵住刀背的指节从腿根一路刮到腿弯处,肌肤在感受到另一片肌肤的触碰后紧绷、颤抖起来。头顶呼吸一声重过一声。我被他的动静搞得心里也没了底,想着:他难道真的接受不了着种,不会气急攻心到心脏病发了吧?才抬头就见双腿之间,性器以令人震惊的速度胀大,还未等我将他的小腿彻底从残破布料中解放,白浆暴烈地溅开,顺着腹股沟流到身下。刘正毅皱着脸,痛苦地喘粗气,高潮的红晕顷刻转为惨白,他将脸转向墙角。我知道这一刻的他一定是真想让世界毁灭的。愣了半响,我才堪堪回神,捏起眼镜重新挂到他的鼻梁上,揶揄地轻拍他滚烫的脸颊:“啧……原来你喜欢野的,今天我就可怜可怜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