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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帅&武文陆:烂苹果

温暖的手掌在后背抚过,从尾椎一路向上,最后轻轻按压在后背心,我的脊背顺从弯下,不一会儿滚热的物体从我掰开的身体裂缝中挤入,开始像个不知疲倦的打桩机器,缓慢而充满节奏地钻动。

“舒服吗?”

“嗯。”

今天早些时候,大概是我驾车前往郊区的半道上,我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小学里的科学课作业。有时是要求记录瓜果腐烂的过程,有时是要养殖蚕宝宝并记录它长大的过程。看着一瓣新鲜味美的果肉由白嫩转变成干涩,总是觉得可惜。我那时切了一片摆在书桌上,写两笔作业就要看一下,等苹果裸露的水分挥发开始变得焦黄,心神不宁,直到终于忍不住把那瓣苹果塞进嘴里,让最后的汁液在齿间榨尽才会心满意足。接着又去切开另一颗苹果,取下一瓣来重新摆到桌上,摆在刚才的位置,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干。那一晚我吃完了三颗完整的苹果,吃到胃胀气,由于一直没看到果肉完全风干的时刻,最后观察日记也是从同学那儿抄来的。

“你下边好紧……你怎么样?我要加速了,受不了的话告诉我。”

“嗯。”我抿住唇,看着灯光下交叠的影子,咸味的汗珠被一起抿进口腔,“我喜欢狂野一点的。”我听见自己说。身后的男人笑了几声。

女儿上了小学之后也要上科学课,也要做记录,观察香蕉,但是她的脾性比我强上太多。她是一个老老实实,一丝不苟能看着果肉完全烂掉的好孩子,为了让它烂得彻底,她还叫我专门准备一个打好气孔的小塑料罐,因为武文陆和她说过,食物最后会被微生物分解成完全不同的模样,而她从来没见过,所以跃跃欲试。她会看到一个很不美丽的景象,果肉液化,只剩纤维的残渣沉在罐子底。妮妮对此接受良好,第一次记录完成后,她还想记录第二次,说这样比较严谨。这次我准备教给她一个新的知识,把一颗苹果,和一根香蕉摆在一起,没有剥皮的水果被催熟后腐烂更快。这样我们的小实验也能更快结束。

女儿问我:“为什么香蕉会烂掉,苹果不会烂掉。”

我说:不,它们其实都在腐烂,只是香蕉更受影响更脆弱。以后记得千万不要把水果们混装存放在一起,这样你只会得到一袋烂果子。

其实,苹果与苹果放在一起,香蕉与香蕉放在一起也还是不大妙,只一个果子孤零零地,单独一个放着,互不干涉,互不影响,这样才是最好的。就像人一样。

我抓住身后蹭动的大腿,在擢取的进程中,身子弓得像个虾米一样,偷偷朝腿间看去,垂挂的囊袋随着剧烈的动作看似毫无章法,其实一次次地击打在让我产生快感的地方。我一定看起来咬牙切齿。

真是奇怪,人在享乐时和受苦时的行为表现如此相似。

林彧看我就像看一瓣苹果肉,晾在窗台上,非要观察我最后能变成什么模样。为什么我和别人做爱的时候总会想到林彧呢?偏偏在和林彧胡搞的时候满脑子其他人。

某一天的下午,我恰好也像此刻一般无厘头地回忆起童年烂苹果的故事,便问这个陪伴我最长时间的男人:“你是怎么应付你的女人的?教教我,行不行?”

“我不玩女人。”林彧那天穿着一件白色的网球衫,胸肌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我才发现他晒的挺黑,像印在杂志封面、在红土场里被太阳自然美黑过的球星。爬山有这么强的功效吗,下次我要不和他一起去?将手伸进衣服底揉他的胸,林彧见怪不怪由我折腾,自己随意地拎起茶杯啜了口,手边放着未开封的雪茄烟,这是他为客人准备的见面礼。直到被我玩出生理反应,乳尖在白色布料上顶出两粒明显的凸起,这才隔着衣服按住我的手,他的眼珠子朝我转去,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补充道,“小高,大概……我现在只和你有肉体关系。”

“你不要告诉我,我现在是你唯一的女人了。”我板起脸,心里很是不爽。我不要这样,我不允许林彧竟然在性生活上比我要“忠贞”。这不可以。

“可我不是女人。”我冷声说,他挑眉看我,“我只是‘被你玩的人’。”

林彧长久地盯着我的眼睛,想从垂丧中搜出夹藏的蜂针,我只是百无聊赖地看着他。林彧似无奈似不屑地哼了一声。

“林老师,你快点教教我。”我把椅子拖过去,半个身子趴到他的肩上催他,“就算你不养女人吧,那你教教我怎么应付男人。哎,各个都要榨点感情,我真是头大,你说,这事就算把我劈成五份也满足不了啊。”

客人还未到达,林彧却是万分谨慎生怕与我亲近被进门的人看见,捏住我的肩将我推回自己的椅子里,然后拿起桌上的白葡萄酒替我斟了半杯,宽慰道:“怎么会应付不了,这方面你是天生的厉害。”

“知道为什么吗?”他捏起酒杯自作主张与我的轻轻碰下,叮当脆响。林彧俯下身子,认真地在我脸上描摹一圈说,“因为,你哪个都不爱。所以就算这一盘上所有的棋子都被吃光了,你也不会难过多久。只要一切推倒重来……世上男人多的是。”

“就算世上不缺男人……我也得和你一起,做你的养老保险对吧?”

“不要这么说,和我在一起不好?我又不要什么名分。”林彧无辜地摊手说,“我不光不会害你,我还要好好地把你像大熊猫一样保护起来哦。你这样自私的人和我这样自私的人待在一起,不是很畅快吗?我是真喜欢你啊,只会盼你越来越好。”

当然,如果我不再好,他就不“喜欢”我了。他对他不喜欢的人很残忍。

“你——”我实在忍不住了,骂人的话刚刚出口,身后的房门就被推开,只好将吐出的那个字眼生生吞回肚子里去。

一双手将我从床上推倒,万分熟悉又万分陌生的脸举起我的右腿挂到肩上,挺着身子深深浅浅地抽动。汗水从发根滴落,流过岁月雕琢出的皱纹,独缺了几缕长在鬓角的白发,所以我说,他不如叶鹏年轻也不如他漂亮;年纪和林彧差不多大,笑容又放肆到将这种沉淀的美好破坏殆尽,他也不如林彧、王天润内敛,似乎有一套自己的处世规则,要将强悍写在脸上并做好随时露出蔑视的准备。

“怎么哭了呀?咱俩开心呢,不哭了啊。”男人粗粝的指腹替我抹去眼角的泪水,我看清他的眼里带着得意,显然已经认定我是爽哭的。我没有指正的意思,安静地容许马帅钻进我怀中索吻。

我和他怎么跑到床上来的?是喝过酒,吃过日料之后来的吗?

马帅抓着要走的林彧推脱了一阵,好一会儿才放手,等林彧关门后才笑眯眯地和我点头致意,“高小姐抽过雪茄吗?”他也不扭捏,掀开林彧留下的雪茄盒,先给我递来一根。马帅在临近省份发家,但我对他多少有些耳闻,一个黑社会背景的老板能成功洗白上岸,本事有,当然,背后的关系也一定很硬。也许从第一眼开始——互相把对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并在心里打下一个不赖的分数开始,今日的会面注定要在枕头上结束。

我看他很想抽一下试试味道,不愿扫他的兴便接过说:“那我也沾沾您的光。”娴熟地剪开、点烟,我将姿态放的略低,服务起来细致周全,吞云吐雾间二人围绕雪茄这一话题,聊了好些东西。主要是马帅说,我听,烟酒这类话题是男人打开社交局面的利器,我也乐得听他科普,等暖场暖的差不多,能聊点核心内容了,马帅才把话题岔开。

马帅吐着烟圈,偏过头捏着烟棍端详:“高小姐也爱抽雪茄?我看您的手法很熟练。”

我回答说:“我爸爸以前爱抽。他过世之后那些雪茄就归我了。”

爱抽啊,抽烟抽到肺癌过世,这我可不敢告诉他。说到这,我眼前又闪过临终病床底下铁打不动放的一口痰盂,里边全是从病人嘴里吐出来的黑水。手上醇香的雪茄登时不好抽了,我清了清喉咙把它熄灭丢到烟灰缸旁边。有了孩子之后,除了压力过大和极个别情况,我是不吸烟的。

“令尊的大名如雷贯耳,我十分仰慕,可惜过世的太早了。”马帅叹息道,“我一直都很佩服闽商,做事踏实、胆子足,又很团结。”

团结,但也颇为排外,尤其爱搞家族企业。我猜马帅是想来福建走闽南圈子碰了壁,他这口纯正的北方口音在一堆地瓜腔里格格不入,涉黑的发家史又让人心生疑虑难以合作。果不其然,他聊起了新帅对于海外出口业务的规划,以及已完成的试水项目,末了向我打听了几个人。

我劝道:“马总,您做房地产还不够赚吗?搞这个风险可不小,现在国际局势不稳定哦。”

“房地产红了这么多年总有萎缩的一天,又不是铁饭碗能吃一辈子。不稳定才有机遇嘛,把商品送到需要的人手里,也是造福全人类啊。”

我跟着马帅笑出声来。心想,这家伙一定是收到什么风声了急着转型跑路,只是不知道他是真的想做贸易还是想借机会转移资产。两杯葡萄酒下肚,酒酣耳热,我趁机提及几个能帮忙搞外汇的人名,都被马帅以这样那样的理由推开,看来他还是做了挺多功课的。我想了想,直截了当和他说:“马总,我必须坦诚地告诉您,按照我爸爸的遗愿,企业全部交给我弟弟管……我的主业也早不是搞他们那些了。所以我能提供的帮助也很有限。”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

马帅却握着我的手不松开,笑道:“高总,您看您说的,不接家族生意我就不能和您交朋友了吗?交情不是一锤子买卖,你咬我一块肉我咬你一块肉的,那多疼啊。咱们俩,细水长流,新帅的产业范围很广,我们恰巧也算是奥传司的大客户之一。你们老板,王天润还有那几个老董事,我都熟得很,他们也愿意给我几分薄面。所以有用的着我的地方,你可千万别不好意思,我马帅有个大优点,就是帮亲不帮理。”

我哭笑不得地捏捏对面手心示意他放手,无奈回说:“您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那……您想要我怎么帮您呀?”

“生意上,钱、股票是一部分,交情呢就是另外一部分。企业的现任掌舵人变成小高先生,但是什么叫认同?那是手把手带出来、一年又一年从小看到大,一声声伯伯叔叔喊出来的。老高总想要儿子继承衣钵,人之常情,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依我看……不是他呀?”马帅笑着将空闲的手覆到我的手背上,轻柔按了按。

已经好久没有人同我说过这种话了,听着恍如隔世。爸爸刚死那两年也有人这么宽慰我,五年、十年、十五年过去……现在已经没人再提。

“马总,和侨商做生意可比国内难。他们很讲规矩的。至少程序上要很规矩。”我眨眨眼,“我不敢夸海口说能帮到您。”

“没有关系,小高,我说过了咱们之间是细水长流。奥传司的侯老今年要做寿,他和我讲过一次,说自己年纪大了也想退下去,他女儿又住在国外不接班,如果有能提携的年轻一辈也都愿意提携……他很欣赏你,你知道吗?我也同意。虽然那时还不认识你,但我想高总的女儿一定也有能力把集团带到更高的位置。”

老侯真要退了?任远劳之前和我嘀咕过这事,我还说人家是千年王八万年龟必须在岗位上献祭自己才算圆满。我谨慎地望马帅一眼,那家伙竟神态轻松对我抛了个媚眼。洗白那么多年,还是有些小混混的轻浮样,我一时语塞。马帅见我不抗拒,干脆得寸进尺再问:“等会儿有约吗?要不要一块儿吃个饭,日料怎么样?正好我还有些别的问题想和你探讨探讨。”

我还是想不出为什么吃日料会吃到床上去。我想不出的事情太多了,其实很多段关系都是不应该开始的,但我就是这么做了。

男人的手与我紧紧交握,两根无名指上同时闪亮的婚戒让我觉得荒诞,并不成对的戒指此刻纠缠在一起,像两条搏斗的不忠的蛇一样,一块儿背弃了各自立下的誓言。该有多么扭曲、邪恶的人才会在出轨的时候戴上象征爱情与忠贞的婚戒?林彧总能在人堆里找出这样的人,再拉倒我的面前,举办畸形秀似的同我炫耀:小高,瞧,你再渣,也能找到一堆志同道合者呢!如果不是被迫在家与丈夫亲密地共同生活了一两个月,责任破天荒地在天平上抢得话语权,且变得越来越沉重,我多半也是对于此类束缚的微弱效力嗤之以鼻,甚至还会觉得刺激。

我想起叶鹏,他曾看着我用戴住戒指的手玩弄他,一颗小尺寸的指环贴在大尺寸的银色金属环旁,为此更加激动。他说:“小高,你的手好小,戒指也小小的,钻石也小小的,下次生日我送一个好看的给你。”

“你疯啦?”我骂他。

叶鹏自觉失言改口道:“好吧,不送戒指了。那我送耳环可以吗?”说罢观察我的神色,见我表情古怪,哀叹起来,“哎,耳环也被人占了?那我送项链总行了吧。再不行,我就送脚链。”

诚实者需要誓言,我们这类人、这类关系怎么会也得来个信物才觉得安心呢?虽然这么说很无耻,可我好似从头到脚像被几个男人瓜分了一样。我看着和马帅交握的右手,那颗眼屎大的钻戒在我最低谷的时期来到我身边,在水泡、热烤……各种毫不留情的日常磋磨下黯淡无光,但我还能想见它还干干净净、昂首挺胸躺在柜台里的样子,被一对忐忑地准备步入婚姻坟墓的情侣选中,再被用积攒的微薄工资全额买下。在一开始,它一定也以为自己是带来幸福的礼物,就像婚姻一开始都不是为了更快地走进痛苦地狱。

我已无法忍受它继续待在我手上,于是抽回手试图把它从我的肉体上剥离。马帅好奇地看着我和一枚戒指较劲,身下却不停下。

它已套得很紧,几乎嵌进肉里去,不想被抛弃所以死攥着不放。武文陆的戒指就像武文陆本人一样。

“噌——”

松动的戒指从我的指尖划过,砸到地板上,骨碌碌声向远处滚去。

“诶,小高——”

我一把推开身上的男人,滑稽地弯着腰,遥遥跟在戒指后头,穿过卧房经过卫生间,眼看着它越滚越远,最后撞到房门上,摇晃着歪倒下来,我才松下一口气,那戒指在彻底躺倒前又刁钻地半个身子探到门外去。正巧一道影子在门后矮下身,轻轻松松捡起了我的戒指。干!我彻底急了,也不管自己光着身子,凶狠地拉开房门就要和乱拿东西的家伙理论。却发现门后站的正是武文陆本人。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怎么能在这儿!

犹如五雷轰顶,我呆立在门口一个狡辩的字也说不出。

“你、你……”

他木着脸扫视过我赤裸的身体。

我急奔回房披了件浴衣。再回到门口时,老武的表情因为极度痛苦而变得狰狞,低头死死瞪着自己手心——十年前他亲手买下的戒指兀自大喘着气,等他抬起头时,圆睁的双眼已彻底失了焦,连带着最近重又燃起的希望与快乐与大颗泪珠在眼眶积蓄随后无情而快速地滑落,连哭声都喊不出。我看着他失了魂一样捧着自己那颗可怜的钻戒,就像捧着自己碎成几片又被我随便碾成齑粉的心,侧过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我突然打了个冷战,像是刚从极地酷冷的冰水中钻出,呼吸的空气刀子一样割伤肺部,痛得几欲死去,三十多年浑浑噩噩的人生从没像此时此刻一样清醒。

林彧真的一点都不懂我,他说错了,我不是哪个男人都不爱的。

我扑到武文陆的身上,拿出全身的力气把他箍到怀里,不管不顾地哭叫道:“你别走!你别走!”我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这样嚎啕地哭过了,嗓门惊到隔壁都探脑袋出来查看。马帅匆匆在自己身上围了条毛巾,诧异地看着哭成泪人的我们,问武文陆说:“你谁啊?”

武文陆不理他。我把脸埋在他的后背,泪水弄脏了他的短袖衬衫,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嘟囔说:“我老公。”

“噢……”马帅倚在门上,了然地点下头,同情地看着他说:“对不住啊,兄弟……那什么,这种事儿啊还是看开点。”

我无声地哀叹连连,他这个时候怎么还要说风凉话。果然,武文陆从原先的无知觉中抽身,惊愕地扭过头盯住马帅,一把甩开我抡起拳头对着得意的奸夫挥去。

马帅一个矮身躲过,抓着腰间的毛巾极速后退走进房间,嘴里还不忘威胁:“你想打架是不是?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瞧见我纹身了么,等会儿有本事你就别求饶!”

武文陆已是气得两眼发直,一脚踹开门跟了进去。我跑进房顺便把门带上,忙不迭安慰:“冷静点,别打,别打。”有气无力的,一点效用没有。话没落地,老武朝着马帅的下边踢去,被马帅一胳膊勾住。

“嘿!蹬鼻子上脸了你还?”马帅的侧脸已挨了两记乱拳,疼得龇牙咧嘴,手上再不顾忌直接抱着武文陆的腿把他甩到床上,压着他一锤打到胸口。

“啊!”武文陆抱着胸在床沿上缩成一团。他平时就是训训学生动动嘴皮子,哪里能和人动拳脚,看他这副难受样子,我心疼坏了,尖叫着抱住马帅,死死压着他的双手狂喊:“你别打他!你不准打他!”

稍缓过来的武文陆又毫无章法地踹向马帅,被我束缚住的男人腾不开手结结实实又挨了好几下,马帅气急败坏扭头对我怒吼:“那你就准他打我?!”他还有些理智,没和我动手,气喘吁吁地躲开拳头说,“行行行我不打他。你把你老公劝住了,我不打他!”

得了保证我才松手,转去抱武文陆,马帅灵活闪开气势骤降的两脚,长舒口气坐到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水。理理头发瞧了眼被我搂住,之前生龙活虎现在对着天花板发呆的武文陆,又生气又好笑,碎碎念说:“妈的我马帅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干过那么多架,第一次跟人求和……你俩是真行啊。”猛灌了两口水,擦擦嘴角的血丝,又说:“你知不知道打我这几下,你老婆后边都得原价赔我。那可不是挨两拳的事了。对吧,小高?”

“马总,你也少说两句吧。”我小声求道。

马帅嗤笑,翻了个白眼,走进卫生间检查自己的伤口去了。我低头端详武文陆,眼角的湿痕又被泪水湿润,叹了一声,替他擦去,又揉揉刚被马帅伤到的胸口,问他痛不痛要不要去医院,什么反应也没得到。

“兄弟,我其实啊,不介意你一块来的,这样你想想也不算吃亏,心里还能好受点……”

马帅的话带着回声从卫生间里传出。啊,救命,我几乎要扶额了。

“你要是好人来这地儿干嘛?肯定是也想干点坏事,才和我们撞上的嘛!装啥盛世白莲花啊装。”

“你瞎说什么!”武文陆惨白着脸猛地撑起身子对着卫生间吼道。

“装,接着装。”马帅慢悠悠从房间走出,手里抓着一块浸水的毛巾按压在颧骨的青紫上,对我冷笑说,“你老公可没那么伟光正,搁外边听壁脚听得下边都硬了。当我没发现?诶我说你是不是有绿帽癖?还是性压抑?”

“你、你!”武文陆指着马帅的手都在颤抖。他确实已有生理反应,刚才抱他的时候我便察觉到了,可他这个秀才遇到马帅这样的流氓打口水战注定要吃大亏,真怕他像“对穿肠师爷”一样被气到喷出一口血来,赶忙拍着老武后背安慰道:“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趁着武文陆被马帅硬控住没有大动作,我捞起衣服裤子飞快套上,又把武文陆手心紧攥的戒指强行夺过来,在他的注视下好好戴回到无名指上。我拎起包搂着丈夫匆匆甩下一句:“我先回去了。”就要走人。

马帅叫住我:“小高。”笑着对我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挑衅地朝武文陆吹了声口哨。

我扭头时正好对上老武重新警觉起来的眼神,妈的。这动作可以看作是再联系的意思,这家伙还真是……会趁火打劫!我只好回他:“你放心吧,我今晚上就帮你联系新加坡的嘉宏,你把材料发给我就行。”时间、对象无比确切,不能再给武文陆发挥想象的空间。

“那就全靠你啦。”马帅笑眯眯地朝我挥手。得意的奸夫!我恨恨地想。今天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林彧有事出去了,要是他也来凑热闹那就更是不好收场,武文陆在多年以前是见过林彧的,就怕他认出来。

走出别墅,我小心地问武文陆他是怎么来的,他告诉我是打车来的。那正好两人能一块儿开车回家。才钻进驾驶座,我便感受到一阵莫名的恶心。就像近一个月的每一个白天和近一周的每一个深夜,本能地,我认为车子里有些古怪,好像又有人来过了。武文陆坐到副驾上,拉好了安全带便等着我开车,他拒绝与我对话与我对视,自然没有发现我的异样。我神经质地回头看看,后座什么都没有,迟疑地换好档,调转方向盘开了出去。

等车子驶下山坡,经过破旧的工厂,一个黑色人影站在电线杆下。门卫的李师傅出神地凝望头顶电线,上边立了一排麻雀,里边竟然混着一只黑色的乌鸦。这可真稀奇,李师傅长久地仰着脖子看鸟半点注意力也没分给我们,等我们驶远我再从后视镜里往后瞧,潦草的黑色伫立在原地,不再看鸟反而入迷地盯着我们的车。我没来由的感到心慌,一颗心在胸口砰砰直跳,等他彻底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视野里,才开始好转。老武能够找到别墅,其中一定有门卫的指路,以我对这位李大爷的了解,他一定十分欣然、唯恐天下不乱地促成一场捉奸大戏。他就是这么邪门的人。当轿车开始在荒芜的郊外飞驰,我仍没想通:武文陆为什么会找到别墅去?谁告诉他我在那儿?还能够具体到哪一间房。

这个问题直到我们沉默地回到位于市中心的家中才得到解答。我好歹也上了这么多年班,惊惶和尴尬已在路上完全消化掉,是以接过丈夫递来的信封时颇为淡定。

一份直接投递到家门口的信封,已被撕开过,我拉出里边夹的纸张,是一张对折的普通 A 4 纸,打印着一条地址,后边跟着楼层,还有房号。

“你知道职场上斗得很厉害,我这段时间精神不好也是这个原因。”我把信封放回餐桌上,大脑飞速运转起来,解释说:“其实我今天是去谈事情的, 你碰到的那位……先生,他是新帅的董事长是我们集团的大客户。我想……和他打好关系对于职业跃迁有点好处——”

“所以你就拿身体谈?”武文陆皱着眉喝断我,脸上细小的血红破口跟着抽动,手指狠狠点在信纸上,开回家的半个小时里他也缓过神来组织语言进行反击,“你还理所当然,不觉得有问题?这是人格问题啊!你这个人读书时候就喜欢作弊,工作了也要走捷径,改不掉是不是?”

“老武……”我戚哀地握住他的手,“我没有办法啊……现在这个社会,熬资历是没有出路的呀。你看看你自己,早出晚归忙前忙后的,是你带的学生成绩不好吗?不是吧。不说特级教师了,每年的先进评选怎么也轮不到你?早个几十年看到你这块金子,人家还当个宝把你捡起来,现在只会拿土埋了你,再踩上两脚叫你永远见不得光。”

“这不是一回事,你不要偷换概念……而且,你的三观太扭曲了。”武文陆抽回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凑上前逼我与他对视,“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一句实话,好不好?”

“他是不是你公司里的那个小三?你之前晚回来……周末加班统统都是假的……你是不是和他在一起?”

这似乎是一个好机会。反正马帅已经被老武撞见了,干脆就让他一个人背了所有的事……这样其他男人的存在武文陆就永远不会知道了,只要我和他们切割清楚,一切就会悄悄过去……

“是。”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看似坦诚,“是他。老武,你也见过他了,我怎么会喜欢他这种人?我完全就是为了工作。我保证我一定和他断得干干净净的,以后再也不找他,你监督我,行不行?我就是想再往上走一走,真的……我就是……哎。”我和每一个出轨的人渣一样,跪在伴侣的身前像抱住救命稻草一样抱住老武的腰,不顾他的退却拼命求饶,把能赌的咒能发的誓都讲了一遍,把鳄鱼的眼泪擦在衣服上博取同情。当武文陆的态度软化,我扬起脸,那张卖相极佳的脸已是梨花带雨,肝肠寸断,用绝无仅有的恋慕眼神祈求他。

我对自己的可怕一无所知。

我听见自己用哽塞的声音告白:

“我爱你。我从来没有像爱你一样爱别人,从来没有。只有你一个人关心我,就算我是个讨人厌的刺头学生……我爸爸也不爱我,呵,你还教我的时候我就喜欢对你恶作剧,你记得吗?因为我偷偷喜欢你……这么多年我只爱你一个人,老武,你不要离开我。”

我的灵魂在说出头三个字的时候就飘离了躯体,站在高高的天花板下,看着脚底的女演员趴伏着声泪俱下,献上此生最佳的表演。我真的爱他吗?我想,也许我也没那么爱他。哎,难道林彧终究还是对的?

武文陆在我的表白下手足无措,想要推开我的双臂变为本能的环抱。他还爱我。他真的很爱我。我又庆幸又悲哀。那个我顺势爱怜地捧住丈夫的脸,在泪水中轻啄他的嘴唇,当更加亲密的需求开始在两人之间升起,女人的手摸向男人的腿间,在一声声“我错了”“我爱你”里,那里已经率先原谅。我想,只要再回卧室活动一下,这场出轨风波就能轻轻放下了。

可呼吸不稳的武文陆还是找回了一丝理智,推开我清清喉咙说:“信封里还有一个 U 盘。”

我一下飞回自己的身体。“什么?”我谨慎地问。

武文陆似乎难以启齿,只和我说,“东西插在电视机上,你自己看吧。你留把柄在别人手上了。”

他已经看过了?视频吗?究竟是什么东西?我慌乱了一瞬,草木皆兵之感又来了,跑到客厅按下遥控机,手上一滑把电池都摔了出来。手忙脚乱捡回来安好,打开电视读取了视频文件。

昏暗的房间,模糊的偷拍镜头,一个极年轻的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趴在书桌上,埋头书写着什么,她的裙子被撩到腰间,一个三十多岁的年长男人立在后边摇摆着抽插下体,时不时扶起滑下的眼镜。我忘了呼吸,缺氧的白光在眼前放大……放大……

少女呻吟着停下笔去迎合男人,却被狠狠打了下屁股。她趴在试卷上撒娇道:“老师,这题我真的不会做。”

男人气喘吁吁,语气严厉:“不。你会。你脑子聪明却太容易放弃,这很不好。不做完今天我们就不结束。”

“那你有本事永远不射,再说你逼我这个干什么,我以后又不做数学家。”

“以后你学计算机也要学这个。”

“谁说我要学计算机啊?你真信啦!”少女坏笑着,将写了一半的卷纸揉成一团丢到对面的垃圾桶里,“耶,三分!”扭过头洋洋得意地对男人说,“刘老师,反正有钱就一辈子不用上班,所以学什么专业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我只要吃吃喝喝,旅旅游享受人生就行。这你就不懂啦!”

男人听闻此话动作一滞。

“你骗我?”

他被这句话彻底激怒,气急败坏地掐住女孩的脖子,书桌在一次又一次的撞击下晃动,疯狂的抽动伴着一声高过一声“你骗我”的诘问,只余不知是痛苦还是快乐的呻吟在房间回荡,恶毒地扇了二十年后的我一个响亮的巴掌。我冷冷地想:我应付男人的本事很烂,但我叫人痛苦的本事确是天生,呵呵。

真想笑。

“啊啊啊啊啊啊——”

武文陆震惊地看向我。我扯住自己的头发,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尖叫,这次表现出的歇斯底里远超从前。

“林彧……”

林彧……他怎么可以这么对我。我知道他一定留了把柄,我甚至隐约能猜到他偷录了东西,他怎么可能不这么做。但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武文陆看到?之前偷拍的人也是他吧!学着当年人的语气,我早该想到的,溜进我家还猫哭耗子说替我抓人。小高,门锁被开了五次呢,是啊,是啊,开了五次,他自己干的事情自己最清楚了。今天他也一定打开了我的车门,留下了礼物,只是我现在没来得及发现。他又干了什么呢?他还能怎么毁掉我呢?我已经被他毁掉了!

“啊啊啊啊啊啊——”

我推开武文陆的手臂,疯魔了一般跑出门外。

“蔚文!”武文陆没拦住我,跟着我奔到楼梯间,着急叫道:“你去哪里啊!”

我去杀人。

我蹿下楼梯,肾上腺素占领了大脑,抽搐的四肢出乎意料地敏捷,自顾自将武文陆远远地甩在后边,控制我奔到地下车库。

“小高,怎么了?”话筒里的声音嘈杂,他一定又在做坏事了。不一会儿,杂声渐消。

我的理智一分不剩,却能平静地说:“你要的票我给你搞到了,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脚底的油门一猜到底。

林彧。林彧。我要死也一定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