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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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完没了(下)
从快捷酒店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本来不应该这么晚的,办完事后我忽然有些犯困,便准备躺着小憩一会儿,谁知设好的闹铃被刘正毅偷偷关了,睡醒时已经来不及。
窗外的暴雨还没停下,踌躇片刻后还是撑着自己的伞想要赶回家。刚一走出玻璃门,双腿便被飘散的雨雾淋透,吹洗过的发尾重新洇湿。台风天洗完澡出门实在不是个明智的决定,冷风冷雨浇得我有些发冷,身子也跟着抖了两下。一道格外厉害的雨团依仗风势扑打过来,撑在头顶的小伞便整个骨架翻转,被蹂躏成花骨朵的形状飞离我的右手。
“诶!”我追着伞跑了两步,在即将冲进雨里的那一刻将将停住,那时脚尖离积蓄的水塘不过五公分的距离。
刘正毅握着一柄从前台借来的长柄大伞走到我的身旁,递过来。
“不用了。这上边还有酒店的 Logo 呢。”我还在为关闹钟的事生气,瞟他一眼就不再搭理了,说话的语气也很是冷淡。
他说:“我送你回去。”见我不搭话再补充道,“就送到小区门口。我不进去,不会有人看见的。”
听到这话我才朝台阶踏出一步,回头看他,刘正毅看懂了也跟着下了台阶,撑开伞自然地揽过我一块儿走进雨里。
他现在似乎已经在内心对把胳膊环在我肩膀上这一行为完全合理化,像在做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没有一丝犹豫,明明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地铁站里面踌躇不定。肩膀上的重量反而让我开始陷入莫名的不安,时不时侧过脸去看那只与我脸颊相距咫尺的手,看它修剪圆润的干净指甲,看它指腹的老茧上是否有粉笔的白灰(但这是不可能的),我发现自己的呼吸正喷吐在它的皮肤表面,又开始害怕它的味道会反向渗透到我的脸、我的鼻子和嘴唇上……这怎么可能呢?一双手能有什么味道?最多就是酒店的廉价沐浴露味。刘正毅是一个能够称得上是无色无味的人。
“你的东西呢?你准备今晚住在酒店吗?”我扭头,上下扫视了遍一身轻松的刘正毅,就算中途加了段小插曲可并没有忘记要找他办的事,“你什么时候去删监控,还有那件衣服——”
“监控在你睡觉的那段时间里已经删除。衣服……衣服你不用管。”
我松了口气。只要衣服能处理好就行,至于怎么处理?就算刘正毅要把它藏进自己的衣柜里我也管不着。安下心来,身旁的男人也比刚才顺眼许多,就在这时,我才注意到他靠近风雨的那一侧脸上有道若隐若现的红痕。
我问:“你的脸怎么了?”
“不是被你抓的吗?”他侧过身子方便我去看他的脸。指甲刮破的地方和周边的皮肤一块儿在雨夜里泛着冷色,湿漉漉地挂着斑驳雨水,没有肿起,只在一道五公分大小的细长裂缝中裸露出红粉色的血肉,伤痕竟如此清新。这是我干的吗!我对此大吃一惊,心中又害怕又兴奋。
“啊……”我装模作样地凑过去看,去看那道藏在阴影里的伤口,嘴角勾起笑容又很快被压下。想要触碰的手指在再一次嗅闻到沐浴液和雨腥混杂的气味时顿住,缩了回来。破口的下方还能看到三条凌乱、微弱的指印,真奇怪,我居然真的想不起击打一个男人脸颊的触感是怎样的,甚至这么快就忘记了刚结束的情色游戏的细节。我想,是因为击打脸部和击打其他部位没什么区别吧!再说我真的如此特意地打了他的脸吗?如果特意去回忆的话,我是能够用语言描述出床笫之间的所有细节的,可却不觉得自己真实地在那个场合存在过。我准备把这种反常归咎于扰我心情的林彧,以及无法接受“真的和刘正毅做爱了”这一事实的自己。
我的在意让眼前男人的表情变得古怪,为保护自尊而生成、笼罩在脸孔周围的木然产生了细微的扭曲,在那之下有欲念正蠢蠢欲动。他一定也想到了别的东西,也许是我留在他身上其他部位的掌印,也许它们此刻还泛着疼……我的思绪好像也被挟持着跑到了更加具体的某处皮肤、某处器官。这点骚动在分别时刻显得不合时宜。
我收起脸上的神情,掐断自顾自跑到台前的片段画面,为了不让刘正毅感受到满足,堆积眼中的冷淡更甚以往。一个刚刚享受到肉欲的男人,再和他有过多的精神交流是会让他自以为得到了特别对待的,产生的情愫一旦与先前完成的肉体结合联系到一起,就会从似有若无变得确定起来,经过自我确定的感情很容易繁衍成不可控的可怕东西。
我们在小区口的岗亭停下。
“你走吧。”我吩咐他,一边整理自己的头发和衣服,试图让自己看着不那么狼狈,虽然实际情况是:想要在武文陆面前蒙混过去甚至激起他的爱怜之心,适当的狼狈是很有必要的。我只是不想在刘正毅的面前的示弱而已。
临走之前,他竟也反过来对我吩咐道:“明天你要到那家酒店找我。还是你知道的房间,时间可以由你来定。”
“不要。我明天有别人陪。”
“如果明天不来的话,我会上楼找你。”
“随便你。反正闹开了,也就是离婚而已。”
“我说的不是你家……”刘正毅忽地嗤笑,望向被头顶昏黄的路灯照亮的雨幕,静静听了会儿风声,冷声道,“我说的是和你同小区的费先生住的那间屋子。他明天一定在那儿吧。”
啊呀……没关系……这件事被他知道不奇怪,我的沉默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说:“以后你分给他多少时间,就得分给我同样多的时间。你不是说事业比爱情更重要吗,那我的要求不算过分吧。”接着把手里的长柄伞打开,走进雨里。
我向前追了半步,还是像追伞那样,双脚及时停在雨水前,隔了一节台阶对着刘正毅气道:“你到底想干嘛呀。”这一遭使得我突然想明白林彧存在的必要性了,他对我没有意义,他的意义在于替我对付刘正毅。
“有时间问我这种问题,还不如早点找好离婚律师。”刘正毅笑了,朝我身后挑眉。
顾不上反驳,我急忙回身,看到远处拐角的树荫里站了个撑伞的身影。有的时候对另一半过于上心反而容易产生家庭矛盾,一看到武文陆我就变了脸,低声催促说:“你快走!”
刘正毅的神情变得神秘,透过他毫无笑意的眼我好像看到了和老武去民政局办离婚的图景——他似乎十分肯定我最后会和武文陆分道扬镳,所以一开始就把目光锁定上“威胁最大”的人。刘正毅终于转身走了。我朝树荫跑去。
沿着建筑边勉强靠房檐遮挡跑到十米内,武文陆的身形才在黑夜里清晰起来,也是到了这么近的距离,他才确定跑过来的人真的是我,疾步上前把我拉到伞下。我不由心存侥幸,想道:也许他刚才并没有注意到我和刘正毅一块儿站在门口。
一接到我,武文陆就连珠炮似的发问:“刮台风了怎么还要加班,不是通知停工停学了吗?你怎么是走回来的?你的车呢?”
“谁说停工了。坐在办公室里雨又吹不到,哪里会停工啊。”
武文陆看了眼我的湿发尾,把手中的伞偏到我的方向自己则被席卷的风雨吹打,走了两步打出一个响亮的喷嚏。
“你说你没事站在楼底下干嘛?”我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搂住他的腰两人贴得更紧这才让伞面得以完全遮住两个人。
“本来是要站到门口去的。”
残风打去武文陆的话,我听到了也没当回事。
快要走进大楼的时候,他才再次犹豫着开口:“刚才我好像看到……你在和人聊天?”
“嗯。我的伞被风吹掉了,有个阿叔很好心地把我撑到小区门口,和他寒暄一下。”我说,“车子停在公司了,今天那边有封路也不知你看没看到新闻,好像是有什么事情呢,警察好多。我就干脆坐地铁回来了。”
得到答复的武文陆立刻如释重负地“哦”了一声,之后也不再提这事。他的反应太快了,所以显得有些假,与其说是被我说服,不如说更像是在自己给自己洗脑。
察觉到他的态度,我的心里不知第几次升起亏欠之情。但频繁出现的愧疚终究是会留下后遗症的,我越来越对这类情绪产生耐受了。我想善良的老武也不是完美的,是他的退让令我情感上的纠错能力慢慢退化……若是他选择爆发,我还会像上一次那样凭本能摇尾乞怜吗?如果刘正毅预想成真,拖到最后还是要和武文陆摊牌,到那时我是不是会面无表情地选择接受,像对待林彧一样对待武文陆?
不行,不能再想林彧了,应该早点将这个男人抛到脑后。
客厅餐桌上的饭菜已经被动过了。武文陆说:“小孩肚子饿,我就让她先吃了。”
“嗯。”
武文陆和我一起面对面坐下默默吃饭。一桌子好菜,气氛却有点沉郁。今日胃口不佳,快速吃完便收拾了碗筷,走到厨房洗碗时发现窗外的台风已经稍歇,持续不断下了一天的雨竟然停了。
清凉的晚风透过窗户的缝隙吹拂到脸上,更显得室内的憋压。我把手里洗到一半的锅碗丢进水池,把厨余垃圾打包转身走到客厅穿起外套,听到声响的武文陆跑出来看我。
“你要去哪儿?”他有些莫名紧张。
“雨停了。我下楼去倒个垃圾……顺便散散步。”我抬起手里拎的两个垃圾袋。
“哦。”武文陆点头,眨眨眼轻轻补了句,“那……早点上楼,我等会儿有个惊喜要给你。”
或许是想到我看到“惊喜”后的反应了,他的笑容变得温暖又幸福。我避开他的温柔,一言不发地拉好拉链开门走出去。
丢完垃圾走到约定的地点,相比和费舍尔说定的时间提早了十来分钟。这片住宅区环境优美,除了有丰富的儿童设施、运动场地以外,绿化也做得出色,树木种类丰富,十多年来已长到四层楼房的高度,从高楼上看下去就像个中型植物园。蓊郁的绿色,被频繁的台风袭扰后往往会留下大片狼藉,就像我现在站的地方,一座空置的服务大楼的二层,原先的阳台处应该被高大葱绿的樟木完全遮蔽的,可被我倚为屏障的枝叶,在今天终于生生被风撕裂出一个大口子,断木跌落在涂有蓝绿面层的网球场上,又被夜晚不甘寂寞的健身男女拖到一边,横七竖八像尸体一样堆放起来。
树冠层叠的地方被撕出一个豁口,洞背后的世界挂着一盏在雨后过于刺眼的路灯,而我靠在一片还算干净的水泥栏杆上,看灯底下一对男女对峙两边挥汗如雨,对着一颗小球东奔西跑。之前和费舍尔在这儿约会,往往是只听其声不见其貌,球拍击打出的弹韧声响一如既往,就和手边滴滴答答从屋檐漏下的雨水一样有韵律,偶尔出现断连也是很快就接续上。看不清脸,只通过节奏和力道,我能认出楼下这对在球场坚持的男女,就是之前陪伴了我们数次偷情的男女。
凌乱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我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费舍尔也提早到了,没有回头看他,我已经先闻着淡淡的香水味。臂膀将我整个拢住,亲吻胜似撒娇,率先贴到颊侧。
我回过头来,脸埋进费舍尔的外套里,埋在他的颈窝中嗅闻:“怎么没用我给你买的那款香水?”那款与我送给老武的香水一模一样的礼物。
“啊……对不起,我忘了。”费舍尔歪头小心翼翼地观我神色。“因为是你送的所以我演出时候都带在身边,今天回来得太急太想见你……”
“我很喜欢那个味道。”
“嗯。我也喜欢。”
我不动声色地将他推离,生怕衣服沾到挥发不干净的香味,佯怒说:“可今天你的味道,我很不喜欢。”
费舍尔听到这话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愣在原地,脸红起来头却低下去,也没心情分辨我的嫌弃是真是假,忙不迭道歉讨饶:“是我错了。对、对不起。”
看他为我的一句话不安到快要无地自容,我才握住他攥紧的手指,安慰说:“虽然不喜欢今天的香水,可能看到你还是感到很幸福。我一整天都在想你呢……”趁费舍尔还没回神,我上前吻住他,仔细避免和他的肩膀碰到,在唇上轻轻点过即离,接着说,“只要能和你接吻,这一天再辛苦都是值得的。”
一听到情话,费舍尔的脸上立刻云销雨霁了,眯起眼温柔说:“今天过得很辛苦吗?”热情在短暂的压抑过后欢快地燃烧升腾。被我死死抓住的手重新骚动起来,拥抱的渴望注定无法实现。
费舍尔这样百依百顺的可爱男人自有独一无二的魅力,我如何能对他全无感觉?想法在脑海里转过,像是要和我作对一样,一个尖细的声音也跟着驳斥道:哦,难道武文陆对你不够百依百顺吗?等到刘正毅也如你所愿变得顺从听话了,你怕是又要嫌他是个无聊的应声虫。
行了,闭嘴吧。我选择再给费舍尔一个吻。
喷出灼热吐息的同时又在吸入冰冷的空气,肺部疼痛,理想中的沉醉没有降临,我在亲吻中头脑越来越清醒。费舍尔却在亲吻中渐渐走神,上接不接下气,全情投入地吮压我的嘴唇,情欲上头忍不住呢喃:“我爱你……好想和你做爱啊。”
“我也爱你。”我真心说道。还有谁能像费舍尔这样既可爱又大胆呢?至今只有他一人能够在执行名为“爱”我的行为的同时,毫不避讳地讲出“我爱你”三个字。尽管我对好几个男人都或真或假地说出过“我爱你”,但至今敢用这三个字回报我的,只有费舍尔一个人!这是多么难讲出的三个字吗?如果当真无比困难,那我为了费舍尔的坦白而爱上他,又有什么错?桎梏的右手悄然松开,伸到他的腿间抚摸,半硬的东西在我掌心抽动,形状、尺寸,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熟悉的样子。费舍尔的性器是我决不会和其他人弄混的男性器官。要不跟着费舍尔回到小区另一端的小屋内过夜吧。 本该疲惫的身体因为能和爱的人靠近——靠得无限近而欢欣鼓舞。不需要安慰自己加强信念,也不需要想别的杂七杂八的东西来挑起类似性欲的激情,只要想到费舍尔,好像就拥抱到了有无限可能的人生,整个人都充满了希望和梦想。
不过很可惜,这一荒唐想法刚显出雏形,就被理智打散了。我猜是今天实在太累了,爱情被点燃,也只够燃烧一根火柴的时长。
我将脸转开,瞥向墙角一架的监控摄像头——我原先一直都以为它是没有通电的,甚至去保安室确认过,但此刻想想,也许它只是相对于外人来说出于“关机”状态……刘正毅在看吗?他在掐着表计算我和费舍尔约会的时间吗?我听见自己用缠绵的语调说:“明天我没办法陪你吃完饭了。我知道早就和你说好了,但……可不可以原谅我?”
“明天很忙吗?”
不是明天,是以后得每一天。我以为有必要给费舍尔打个预防针,让他明白我陪伴他的时间将会减少。抑或者,我应该直接告知费舍尔刘正毅的存在?他恐怕会受不了吧,一个老武已是他能承受的极限了。
思考片刻我决定先试探一番,说道:“我们的事被人知道了。”
“!”费舍尔的目光忧虑地在我脸上扫一圈,“你们吵架了吗……需不需要我去找他谈?”
他似乎也默认知情人是武文陆。
“我说的不是老武。”
费舍尔的神色一窒,浮想联翩不知想到哪儿去,飞快地看我一眼,低下头不再说话,手指在我的衣摆上绞紧。
看他这样,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心里难受,神使鬼差地,我问他:“你……有没有……认识的律师?”
“律师……律师……”费舍尔茫然地重复了两遍才弄懂我在说什么,希冀混在疑惑里一块儿说出口:“那……你想找的是什么方向的律师呢?”
民事律师。不不不,不能这么说!这样子的话就完全没有退路了。话到嘴边转了向,我说:“商业律师。”
“哦……”费舍尔失落地松了口气,“我得去问问伊丽丝,她爸爸是政法大学的退休教授,应该有很多人脉。”
“我也只是有个想法而已,不一定要打官司……你不要告诉伊丽丝是我要找律师。”
“你……”费舍尔困惑地住了嘴,点点头表示明白。
说到公事,心头的缱绻彻底散去。楼下的击球声止歇,我走到栏杆旁寻找,确认那对男女边聊边往大路上走,并没有被我俩的声音惊扰,这才放下心来走回费舍尔身边说:“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家了。”说完又觉不够热情,捧住他的脸啄了两下,“今晚早点休息,等明天一睁眼,你就会发现我躺在你旁边了。”
费舍尔回了一个虚弱的笑。
下楼时我没有牵他的手,只在一人往南一人要往北的分别时刻叫住了他:
“我爱你。”路灯下,我平静地再一次宣告。
“我也爱你。”费舍尔说。灰发在灯下近乎白色,纤弱的身体像被镀了一圈圣光。
有回应的感觉真好。我满意极了,回头踱步走向和武文陆组成的那个“家”,半路哼起了歌,没有看见费舍尔三步两回头的影子。
回到家,小孩已经睡着,我叫停想要说什么的武文陆,直接走进浴室洗了个澡,把身上的味道冲洗干净了才施施然来到丈夫身边陪他说话。
“刚刚说有什么惊喜要给我?不够惊喜的话我要翻脸的哦。”我假装严肃,偏头去看摊在桌上勾勾画画的历史课本,漫无目的地翻了几页。书很快被武文陆抽走,合上笔记本电脑,他走到上下班常背的挎包前,从里袋摸出一个包装过的红盒子,递过来。
一眼就认出牌子了……我还是瞪大了眼睛,作出夸张的惊喜表情,啊啊啊地叫着扑过去抱住丈夫一顿亲。
武文陆羞涩地往旁边躲,“你都不拆开包装看一下吗?”
“礼物不重要。你有这个心最重要。”这话好耳熟。我松开男人,小心掀开红盒盖子,发现软垫上躺着一对精致的玫瑰金红宝石耳环。抛光过的粉金被打磨成棱镜花瓣的形状,分成八片互相映照,显得十分精致。我将两粒耳环捏起,捧在掌心,双手合十闭眼。
“好了,我许好愿望了。”
老武笑道:“又不是过生日,怎么还能许愿望呢?”
“我不管,我就要许。”
就像送礼物不是非要纪念日才能送。但武文陆是个需要节日作由头才会表达自己感情的人……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呢?怎么都想不起来,我决定由他来宣布。
武文陆坐回我身边,温柔地拢起我耳边的长发,一下就认出来我耳垂上戴的正是他很多年前买给我的耳坠,心里很是受用,脸上的笑意也因此更盛。我斜眼看到武文陆翘着小指胆战心惊地帮我解耳环,好不容易摘下一对,他又从我手里接过新买的礼物,捏着宝石花瓣,在耳洞前对了半天位置不敢戳,最后朝我说:“要不……你、你自己戴吧。”
我立刻板起脸回:“不行!”
“我怕弄疼你。”
“放心吧,不会弄痛的。”
拗不过,武文陆眯着眼睛把耳环怼上耳垂,好不容易戴好一只,等戴到另外一只的时候,我忽然发出惨叫。
“啊,怎么了!弄疼了?”武文陆身躯一抖,吓得花容失色。
我转哭为笑顺手卡好戴了一半的耳环,“嘿嘿嘿”地扑过去把武文陆压扑倒在床,叫道:“武老师,我想补课。”
武文陆今晚看起来也没那么正经了,并没有立刻爬起来,而是配合地反问说:“你想补什么课?”
“历史课!”我伸手去掐他的胸,“……外加生理课。”
“可是我今晚上要备课啊。任务很重。”武文陆摘了眼镜疲惫地揉着眼睛。
我知道。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故意提这种要求。
“我不管嘛,可不可以边备课边补课啊。”我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撒娇,抬头望向武文陆,他也正满怀感情地看着我。
“你刚才……许了什么愿望?”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希望你能……身体健康。”我坏笑,朝武文陆眨眼。他立刻明白我说的身体健康特指的是那方面,脸颊红了起来,不好意思地咳嗽两声,抱住我说了声“对不起”。
“没关系。老武……我……我爱你。”
武文陆没有说话,紧密的怀抱让我喘不过气,只想脱离出去。照例没有得到回应,我垂下眼帘,盯着床单上的花纹发呆,耳垂上的沉重已不能带来欢喜的感觉。
像是思考了许久,老武忽然认真地叫了声“文文”。
胸腔在耳边震动。我害怕别人这么叫我,过分亲密总没好事。可夫妻之间如果不能够紧密结合,在生活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样本身以爱情为出发的婚姻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怎么了?”
“……没什么。你的头发好香。”
在抬脸亲吻我鬓角的刹那,武文陆脸上的表情短暂停顿了下,悲惨的忧郁像飞鸟的阴影一样掠过他的眉眼。这样沉重的好像在很痛苦地忍受什么的姿态,这样敏锐的给人无所遁形之感的察觉力,却使我遽然联想到能够从我指尖碰触过的地方,嗅闻出我和别人偷情气味的刘正毅——一想到刘正毅什么浪漫的情绪都没了——我原先还当是他天生神经质,心里有怨气才说出那段话……难道味道很重吗?武文陆难道也像刘正毅一样有着独特的敏锐鼻子?我与他一起生活了许多年从没发现他是有这般天赋的人。我的身上真的有别的男人的味道吗?如果我的猜想是真,那么武文陆闻到的是谁的味道?是叶鹏的古龙水味?还是林彧的雨水味?还是刘正毅、费舍尔的味道?我已经彻底地洗过澡擦过水乳,毁灭掉所有不忠的证据了,他怎么还会闻到呢?也许不是闻到了什么,是看到了什么。看到我和别的男人在门口分别?还是看到我的首饰盒里多了那么多陌生的装扮物?是感受到什么了?我的亲吻不够热情,还是我的阴道不够热情呢?眼睛可以是眼睛,鼻子、嘴巴、手都可以是眼睛。
我的内心无法确定,惶惶然,不肯再容许武文陆抱我。我推开他,起身走向卫生间的时候停顿,倚在门框上,回望他与他四目相对,说道:“老武,刚才那句是我说笑的。我希望在新的一年里,你能像前边那么多年一样爱我。”
我希望在新的一年里,能像前边那么多年一样爱你啊。
即便我刚才并没有许这个愿……现在我说出的这番话却是如此诚心,那么,它也是算数的吧!说着,我竟落下泪来,哽咽地讲下去:“我……我觉得我还是想永远爱你的。下一年,我……”如果我不像嘴里说的那样爱他了,那该怎么办呢?泪水恍惚了视线,那么多人在我眼前来了又去,我得到了许多切实的利益,可在很多方面也让我不再相信我自己。我并不相信我的誓言,就像我不敢相信我的爱会有重量。
恐惧化成苦涩吞咽进肚——我想要将它吞咽进肚——安安全全地保存在身体的某个部位,在几个小时后安静分解,然后跟随血液流转身体,一层一层,一层一层——但是今天做不到。
我奔进卫生间,趴在水池上呕吐,强烈的酸痛冲刷喉管,只呕出一些清水。
打开手机看时间,跳出一条未读信息。
王天润:礼物喜欢吗?
身体打起摆子,呕吐的欲望再次上涌。武文陆忧心忡忡的脸出现在镜中。
我取出水杯漱口,说:“我好像感冒了。”
解锁的手机大喇喇放在水池边,武文陆却没有抛一个眼神过去。双眸在听到我的告白后闪烁,他的眼睛里有好多话想说,有些是诉说爱意的,有些不是……他有好多话想说给我听,我真怕他在某个晚上一股脑儿把一辈子的分量全说出来,一对夫妻把想说的话都说光了,就是缘分走到尽头的时候了。可他是个比我大上好些的丈夫,也是个比我更有智慧的老师。
“我相信你。”武文陆郑重说。难得糊涂的善良老师,我的武老师。他抬手将亮起的手机屏幕翻转过去,倒扣在台面上。
当他把我拉进怀里全心全意吻过我额角的时候,我知道,他现在是我的丈夫,我的老武了。
(正文完)
🎉恭喜达成结局【精疲力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