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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完没了(中)

不同于地面的空气流通,地下的湿冷里边还混杂了许多难以言喻的人臭味,不少市民在这个天气不得不出行也大多选择挤地铁,此刻嘈杂的环境里混杂着小孩的尖叫、大人的叽叽喳喳声。就算我能躲开背包客四处横行的行李箱也躲不开几乎人手一只的雨伞,不同地点不同时间,总有人在旁若无人地甩动收拢起来的折叠伞,导致我的鞋面没有一刻是干净的。太久没挤过地铁,我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了。下楼梯时,林彧把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递给我,从装满日用品的袋子里取出一只很像胶囊雨伞伞套子的东西,又扯出里边黑色布料抖开变作一件极为轻薄的防水外套。林彧披上新外套取下眼镜,我把手上的衣服递给他,他不接。

“这是干嘛?”我问。

“麻烦你帮我处理掉,好吗?下地铁以后随便找个地方扔了。”

我看向挂在手臂上的衣服,只觉在抱着一个烫手山芋,立刻推攘着要塞还给林彧:“处、处理?我……我不会这个呀。”

林彧怕我反应太大引人注意,连忙搂住我柔声安慰:“你别害怕呀。就是一件衣服而已,里边什么都没有。”

我也不管此刻自己的表情有多滑稽,哭着脸求饶:“别别别,林叔,我求你了……”

“冷静,你听我说。小高,你帮我这次,我一定也会帮你的。你假装今天也没见过我,什么都不说,那就真的无事发生。你看你刚才演的就很好啊,这点小事绝对没问题的。嗯?”

我瞪着林彧那张故作温柔的脸,真想立刻打110举报。当然如果这么做,恐怕我也没法活着走出地铁站了,撒娇道:“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林彧学着刚才叶鹏那样拍我的脑袋,笑道,“如果你真的不放心,等会儿就拿着衣服去找刘老师,求他帮忙处理掉。相信以他的能力,在全城的监控记录里抹除掉这件外套的痕迹,不是什么难事。”

终于图穷匕见了。让一个想要弄死他的男人替他擦屁股,林彧那颗坏脑袋究竟是如何想出这种坏主意的?我知道只要求到刘正毅面前,他最后一定会照办的,平事的代价则需要我来付……一想到又要和刘正毅折腾,我就额角疼,他可不是正常男人啊。在林彧面前我还是得装模作样抱怨一句:“谁知道他肯不肯帮我。”

林彧的眼睛里满是了然。我骗不了他的,心里有些明白了,叹息道:“你是不是在惩罚我?”觉得我和刘正毅达成了交易,想要一脚踹掉他,所以不顾危险找到我,要把我也拖下水……虽然我确实这样许愿过,但我真的没有参与进刘正毅和π的秘密计划,怪罪到我头上实在冤枉。

林彧不说话,领我走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把脸低下让来来去去的人潮将他淹没,对我说:“这回我要走啦。来和你说一声。”

“真的走啦?”

“嗯。”林彧怅然地与我对视,苦笑,“其实我早就想退休了,趁这个机会回家,看看家乡变成什么样,顺便给父母扫扫墓……以后就过点平淡快乐的日子,我一直想要有个可以种花草的后院,晚上睡不着了可以搬个躺椅在庭院里纳凉。你这什么表情?不信我?”

我摇头,收起脸上的复杂,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嘀咕了句:“那祝你……一切顺利吧。”

他的眼睛紧紧围绕我的脸庞打转,虚假的关切和善良开始在眼眶里积攒。“小高……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怕你难过。”林彧正了神色,话说一半又截断,认识他二十年了,我知道他从不是个讲话婆妈的人,犹犹豫豫明显就是在吊我胃口。怕我难过……难道我现在听到就不会难过了吗?

我点头说:“你讲吧。我撑得住。”警察到处追查的线索现在正被我抱在胸前呢,还有什么是我不能承受的?

“小高,这个秘密我也许不应该告诉你。其实……你妈妈在你出国留学之前就病逝了。”

“……妈?”我发了会儿呆才开始迟缓地意识到他所说的“妈妈”是谁,而这个“秘密”又是什么。“妈妈”不是一个抽象的指代,而是指一个具体的与我有血缘关系的女人。我的呼吸好像在厘清关系的那一刻停止了。

“你爸爸收到你继父发过来的讣告,却没有通知你,搞得你还以为你妈妈在美国过好日子,你有次提到说,你读书时有趁假期空闲开车去找过她,又哪里能找得到人?联系地点都是假的。白白恨了她这么多年……我当时就想,你爸爸这又是何苦——你怎么了?”林彧狐疑地捏住我止不住颤抖的肩膀,探寻地在我脸上扫了圈,眼珠子因兴奋而发光。他把视线停顿在我的颧骨上,那上头正泛着不正常的红。

“今年,你继父身体特别不好就飞回台湾修养,两个月前,在疗养院里突发脑溢血过世。他没有子女,可能……以后就没有人给你妈妈扫墓了。我托人去墓地看过也找到墓碑了,他们夫妻俩合葬在一起,离我家不远,你知道我是哪里人吗?认识这么多年,我有没有和你说过?”

“小高?”

许是我的反应不如林彧设想的那样激烈,抚上脸颊的手带着不确定,他将我的头抬起,得到的却是一张空白的面容。

方才因难堪而控制不住的红晕蜕化成了惨白。“哦。那……你和我讲这个干什么?”我说。

我的嘴角抽搐,也不知不受控的肌肉是想做出什么样的形状,总之不是一个笑容,内心实在很困惑,还有些生气,人一生气了说话就变得直白:“你说这个……你是不是想看我哭啊?”我的肩膀不愿意再发抖。

我知道,我又说对了。当抽搐的嘴角不再跳跃,失去滑稽的表情后,我的脸因这句脱口而出的话语开始变冷。这一刻,我做下了一个决定。不知为何,面对一个特别沉重又特别庞大,庞大到无法解决的问题时,人的感受反而开始放空,并在长期的学习中获得与房间内的大象相安无事的能力。真正惹人掉泪的反而是那些相较而言特别狭隘特别无聊的小刺痛。一个已经在记忆中淡化的人,在我的心里长期被贬低得像尘埃一样不足为道的人,带给我的感觉甚至不如眼前这个总惹我厌恶的男人鲜活。我对待林彧确实不知如何是好,不想对他太好,但也不想对他太坏。可他对我又实在太坏。我没好气地看他,茫然被扫进角落,心里突然腾起极其强烈的怒火,流火连接到被林彧强行抛出来的一具与我有关的“尸体”上,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林彧愣了一瞬。我没有按照他的剧本演下去,很奇怪吗?我忍不住再一次催他:“你挑今天说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我在想……”林彧顿住,他做好了应付我的准备,或软或硬,无论是接受还是抵触他都会献出胸膛,用精心准备的面具来迎接一个女人内心最苦痛的时刻。我不由想,他究竟为了这个“秘密”做了多少准备?准备了多长时间呢?内心的恶意呼叫我打断他的话,无论他想要说出怎样的剖白,都要用最粗鲁的方式叫他闭嘴,就因为他是如此想做那个带我走到墓碑前的人。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解开一个枷锁的代价便是套上另一个枷锁,他正想要代替我的父亲,用一块根本没有意义的石头撬动我的心,成为第二个能够在我生命里颐指气使、说一不二的男人——为了配合预想中的我的悲痛,乃至于自己也真情实感地在意起了这份被割断的属于他人的亲情。好像我忘记的抛弃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林彧。这便是他准备用来拿捏我的大杀器吗?

我哼笑出声。

第一时间,林彧被我无所谓的表情激怒。现在,所有的畅想都结束了,事实证明这步棋走不通,他还是他,不是别的谁,而我还是我。他的面上闪过尴尬又连忙用自嘲掩饰,“我是不是终于在你这儿犯了一个大错。”

错在哪儿?错在自以为找到我的弱点?他是一个追求高风险高收益的人,可也过于自负,如果他把刚才的判断失误归结在自己运气不佳上,以为是在“YES”和“NO”之间压错了宝,我会失望的。足以摧毁我对他的所有期待的那种失望。

我的心从没像现在这样坚定过。我从前只是讨厌他的为人,但我并不恨他。他自以为是的告白,除了让我最后一点安于现状的怯懦被烧成灰烬以外,什么都没留下,我不会去恨别人,不会去恨欺骗我的父亲,我只会恨捅破真相,破坏我人生平衡的林彧。

“不好意思。”我说,并不真的有歉意。

“我以为能用这个理由,换你来找我一次。”说到这儿,他的表情就像说起他那座能够纳凉的花园一样可笑,好像我出现在他的家门口真的能为他带来安慰。能够安慰他的是我的出现,还是能用这份“在意”兑换出的利益?

我再也无法假装,为他这句话,我的心又碎掉了一片。我明白,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穷途末路的男人,真心地想要为自己的日后再搏一把。尽管我曾骂林彧把我当作养老保险,可在我心中,一度以为他在榨到足够多的金钱后懂得功成身退。我能原谅他的利用,只要这份利用是场能够全始全终的好演出;我甚至能够理解他的行为,因为这便是他这个人的生存之道,就像动物世界里的竞食与寄生,掠夺和抛弃都是自然的天性,完成它,活得像一个纯粹的畜生便是艺术。我曾真心崇拜过这种能力,把他视为榜样,以为林彧活得比我父亲更加高明——永远不会为自己的过错买单,永远不需要为别人的痛苦负责。

“你……”我艰难启齿,在林彧重新开始期待的凝望中,再说不出半个字。

我喜欢他的第一次消失,什么也不说,就像我从不曾存在,从不曾真正活过一样,就这么把我丢掉。“换你来找我”这句话人味儿太重了,我不喜欢。天呐,为什么他不可以闭嘴呢?他这样的人,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已不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不够强大也不够凶狠,我只后悔没能从重逢时的第一眼就察觉出来。难道那个奸诈的贪婪的永远都是赢家的男人是我想象出来的吗?我偏过脸,不想去看他。我常骂是畜生的男人,竟然是一条落水狗!我的心脏好像都要烧起来了,一种另类的痛苦,这也算被男人伤害到么,多希望警察现在就能在拐角出现,最好直接一枪将他打死。如果我面对的是一摊名叫“林彧”的鲜血,或许我能选择原谅他。如果现在这个活生生的林彧选择不再假装自己是个强者,那他也只能得到一个不再假装的我。真话往往很伤人。

“你……”

他老了,给他留点面子吧。我想说的是:我还能找你干嘛?难道你还看不清我身边已经没有能容纳你的位置了吗!在这个关头,我也没有再自我催眠的心情了,试问一个荣退了的台湾间谍,怎么可以和我扯上关系呢?你还有什么剩余价值?若你能顺利回到对岸,军阶也是高不成低不就的吧,领份还算过得去的薪水,出行都受到限制,成为一个需要遵纪守法的普通男人。到那时你与我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我怎么可能会去找你呢?一个没有很多钱也没有很多权,更不得我青睐的男人?

“真想不到你内心也是个重感情的人……你一定时常怀旧吧。”我捏住贴在腮边的手,侧眼端详掌心杂乱的纹路,听说操劳的人掌纹都很重,“可惜我的忘性比较大。回去以后,除了挖花园,还要记得找个真心爱陪你听邓丽君的女人,就像你说的,好好过日子吧。”边说着,我的嘴角不停下撇,露出一个不像感伤也不全是嘲讽的表情。

话音一落,林彧的完美假面上突然浮现出裂痕,每一条缝隙都泄露出努力压抑的愤怒的气味。愤怒的程度远超林彧这个人该有的度量,也许他也不知不觉在我身上寄托了些不该有的东西。这太可笑了,实在太可笑了。太蠢了。有多年相处做积累,他也是一下就看穿了我的蔑视,不知究竟是哪一个字眼刺痛了他的神经,让他掐住我的手腕扯近,修剪钝的指甲还是深深嵌进了我的皮肉里。林彧咬牙切齿道:“别以为自己很了不起,能这样子和我说话了……有时候我真的想……”

强烈的视线将我罩住。打我?还是干脆杀了我?曾经他可以,现在却是万万不能。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你不会这么做的,对吗?难得你这么有心,回新竹以后替我给我妈上柱香吧。”我把那只不知不觉变老的平平无奇的男人的手一点点掰开,却在四肢松脱后拍着他的背,给了个潦草的安慰拥抱,手心在他湿热的后背画圈,用这个来堵住他的嘴。不准备再浪费时间听他讲话,这回我是真的准备走了。

林彧转眼又用力回抱住我,仿佛刚才威胁我的人不是他,嘴唇擦过耳廓低唤了声“文文”,是文文,不是小高,还是条懂得摇尾乞怜的落水狗呢。又要来假装是我什么人了吗?总感觉,听起来好像某个看我长大的父辈。

但他是吗?

“衣服我会帮你处理掉的。”我松开拥抱,用一个无动于衷的挥手作为回应。现在在我眼里,他和那些抢走属于我的财产,抢走我父母的人没有区别,不久的将来,在我有意的忽略下,他也会变成一道褪色的符号。再不看林彧一眼,我钻进了过安检的队伍里。人群动作很快,进闸门后跟踪我的视线彻底消失了。

坐上地铁后,我一直在算刘正毅还有多久才会找到我。列车过了一站,一群背着书包满身水污的小学生涌进来,车厢内立时变得吵闹起来,拎着提包的男人慢慢从右边车厢踱来,挤过上下车的人流,走到对面,与我面对面坐着。被热气烘过的镜片上布满了潮气,男人把眼镜取下捏着衣袖擦拭,镜腿系的灰色弹力绳松松垂在衣领上,疲惫的眉毛没生气地盖在眼眶上方,无神的眼珠朝我的方向看来,看我披在膝盖上的西装外套。

我低下头也看向盖在腿上的麻烦源头。是啊,还有这个东西要清理掉呢。报站的语音在头顶响起。这回你一定要帮我。我划出手机对着陌生号码发出了这条信息。

坐过四站后,刘正毅终于找到机会穿过上下车的人流坐到我旁边,将自己的提包摆在我的手提包旁边并排贴放,顶部的拉链不知不觉已被打开,黑色的折叠环保袋从里边露出一角。我面不改色地从里边抽出袋子,十分自然,就像是从自己的包里取的一样,拿出撑开,把腿上的衣服叠好塞进袋,然后再把环保袋放到我和刘正毅腿间的空地上。

又过两站,我起身准备换乘,故意遗漏下的环保袋很快被同站下车的男人拎起。流动的人潮就像挤在传送带上的沙丁鱼,我跟着一块儿步行,上电梯,穿越甬道,下电梯,脚步不停地走在前边,刘正毅就这么似有若无地跟在后边,仿佛一个从不曾真实存在过的幽灵。有两次,我在转过通道的时候故意侧脸,想透过垂下的发帘去找他的踪影,只看到一张张满是忽略神情的冷漠的脸,停留在身上的注视却并未消失。我突然泄了气,认命来到站台前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发呆。

地铁降速停靠的时候,我看到玻璃里的自己身后站了一个手拎黑色布袋,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镜片闪着冷光,他的半张脸和我的半张脸重合在一起。我以为把东西交给他今天的会面就能结束了……现在又是怎样?怎么没完没了了呢。准备上车的人群逐渐贴近,我听到脖子后有个轻柔的声音说:

“上边有别人的味道。”

这列比上一列稍空。“什么?”我皱眉偏了下脑袋,身体已随大流步入车厢,眼疾手快找到一个靠近把手的座位,抢步上前坐下,坐的很有技巧,不贴着栏杆整占了一个半人的大小,等到刘正毅走过来正好能匀出位置给他。

男人垂下脸,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衣服。你碰到的地方,有你和别的男人的味道。”坐下时,膝盖撞到了我的大腿,他露出既偏执又寂寥的神情,又很想表现自己是无所谓的,这就很矛盾了。

“是林彧的。”双唇微动,我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手机,对他的古怪没有一丝兴趣,随意地翻看 app ,就和车厢里的所有人一样。

“不是他。”

刘正毅的生存意义就是和我作对。

我说得斩钉截铁:“就是他。”

“不是他。”

这样的斗嘴没有意思。我掀起眼皮,看了对面车玻璃上刘正毅的镜像一眼,男人仰着头,双手放在膝上,好像个朴实温和的好市民在认真地盯着路线图研究,眉毛高耸嘴唇微张,眼睛圆圆中带点清澈的愚蠢。这么一瞧,这家伙还真长了副人畜无害的脸呵。我一下就知道他在说叶鹏,无奈地撇嘴,身子朝他偏去,好半天才小声讽刺道:“你躲在哪里偷听到的?我和别的男人做爱你就躲在车底下偷听吗?”

他一路从起始站看到终点站,一张脸也从左转到右,语气平静地回刺说:“用不着那样,你们两个根本就没有在掩饰吧。”嘴角勾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他到底在得意些什么呢?好像他就有多体面似的,没有一个体面人会那样注视一台在风雨中颤抖的汽车,将双眼双耳一切感官放大到极限,试图在自然的风暴里捕捉到男女苟合的证据,并且将观察到的细枝末节固定在一起,放纵自己的大脑联想出一个生动而淫乱的画面。他和林彧都是色厉内荏的人,林彧已是那样了,他比之林彧还要不堪!明明是都是靠我施舍而活的男人,一个给钱,一个给性,有什么资格朝我甩脸色?他自以为了不起,今天让林彧有机会跑到我的面前来,就是他的失误。

我将提包盖在两人的腿上,变成一座小小的屏障,正好掩盖住手部的动作,说道:“你很嫉妒嘛……你也想要,是不是?”

“这段日子我把你冷落了吗,刘老师?”

刘正毅的脸上还是拒绝一切的表情。我的目光扫过那副寡淡的五官,迫切地想要从中找到能拿来调剂生活的乐趣,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他来平衡从林彧那边得到的挫败与愤恨。他实在是个很好的出气工具,而且我对他做什么都能名正言顺。这么想着,我将手抚上他的大腿,顺着裤褶的纹路悄然向欲望的源头进军。

指甲在裤缝处刮出弧度,发出轻微的恼人的吱咯声,除了裤子的主人,没有别人能听到这么细弱的声音。刘正毅脸色大变,放松的脊背瞬间僵硬,整个人坐直,压住我的手腕嘶声道:“你疯啦!”可这么一来身下与我的手掌贴得更近,不就是把东西送到我手里了吗?没有客气的意思,我直接曲起手指对着鼓包摸了起来。

“你今天没有穿内裤吗?啧啧,刘老师呀。”我故作率直,这么一说他的下边就开始起反应了,虽然肉体很放荡,但刘正毅老师还是这么的不经逗。更加明显的凸起方便我沿着右摆的性器继续寻找,指腹碾过软绵绵的柱体,摸到了贴在大腿内侧上的布料边缘。“哦,原来是穿的四角裤啊。是我见过的藏青色的那条吗?还是你最喜欢穿的灰色格子的那条呢?”我朝他摆出一个甜笑。

与我对视的眼里有怒火,我却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害怕,因为怒火下涌动的不是暴力和其他能够摧枯拉朽的制造毁灭的力量,很难想象在一座对自己立过喷发誓言的火山下,正流动着的是水一样的脆弱。就像每一次挑衅的背后都藏着卑微的渴望被关注被释放的欲念。这份卑微的欲念就是我对他存有的最大兴趣,为此,我希望他能知道我对他的每一个细节都已熟稔,证明我已看透他这个人,务必要让他这份卑微转换成能唤醒我的羞怒。而他则把我的熟稔,看成是拿来奚落他的武器。

半勃的阴茎在一侧的大腿上顶出形状。热灼透过布料传递到掌心,感受附着在坚硬周边的软弹,我不由感叹这到底是一块肉啊。一块形状奇特,有自己的一套感官体系的肉。我想象它正被欲火包裹,挣扎着躺在微妙抽动的大腿上,一边抱怨空气冰凉,一边全心全意地接受着指尖、指腹、掌心……一只完整手掌拥有的一切部位,接受它的爱抚,就像一个轻信的男人,在温言软语下稍加鼓动,就会恬不知耻地,就这么把自己完整暴露在公共空间里。那块只会凭本能充血的肉根本不知道自己把主人拖到了怎样的尴尬处境。无论刘正毅是个怎样阴郁深沉的人,他的阴茎都是这样浅薄。男人的阴茎就没有不浅薄的。

我把眼睛转到右前方,笑容收敛,脸部凝重,刘正毅果然时刻在观察着我的神态,一见此状立刻就像受惊了一样,飞速转过脸,去找我刚刚盯住的位置,脸上还带着可疑的红晕,脑中开始描摹那里可能坐着的是怎样一个人,那人又是怎样惊诧地注意到地铁上一对并不搭调的男女之间进行着卑鄙的小乐子。他一定会在这一秒里补全那“人”度过的完整一天,并极尽恶意地假装旁观者给这桩事贴上标签,尽情地假扮成另外一个人,毫无负担,批判起这对男女无休止的可笑色欲,不带一丝修饰。

可是那里什么人都没有,是排空座位。此刻所有的恶毒已经由他想象出来的形象付诸于口,贴到他自己的身上。刘正毅回头看我,遭受到的戏耍偏让他的阴茎在我手中搏动更凶,我都要以为他射出来了。

如果车厢内空到只有我们两个,我一定让他比现在更加丢脸。我眯起眼睛幻想了一下那会是什么样子,刘正毅好像从我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什么,红晕从耳廓蔓延到脖子,他皱起眉重新低下头,不知是何态度只一个劲儿垂眼看我在他腿上揉蹭的手,看着拇指和食指一起在裤子上捏出茎身的轮廓,捏夹在两根手指的中间一路向上,一直攀到冠状的顶部改变手势打圈逗弄。施加在我手腕上的力道已经完全消失,本该制止我不当行为的双手交叉着压在电脑包上,包被膝盖顶住,作了另一道隔绝视线的墙壁。愈发颤抖的呼吸也被隔绝在后。刘正毅将低下的脸埋在衣领里,缩靠在椅背上的肩头向我这边倾斜。

呀,这么快就向我屈服了吗?

我掐住龟头挤压,就像在挤一颗多汁的柠檬。汁水在裤子内侧印出一条逐渐晕染开的水痕。

“嗯……”

压抑的呻吟从身旁传来,很快就被假模假式的咳嗽掩饰过去。

“好啦刘老师,咱们该谈点正事了。你这么能干,一定会帮我和林彧清掉监控的,对吧?就像你会清理掉我们两个在一起的监控画面一样。”我重复了一遍发出去的信息,连带着男人宽厚的腿肉一起揉过。哎呀,他抖得好厉害。“叶鹏在我这儿得到的,怎么能和我款待你的方式相提并论呢。”

我的目光谨慎地在周围几个车厢里打转,临近终点站,车里已经几乎没有人了。我的胆子大了起来,搂住他的腰,将脸贴到他热烫的耳边呢喃道:“你帮我是天经地义,这是你唯一可以回报我的方式,明白吗?”言毕,手指已经拉开裤链。

“等等——”

“嘘……”我捏住他的腰肉。

刘正毅一下子清醒过来,可是来不及了,通红的勃起完全的性器已彻底暴露在湿冷的空气里,他东张西望着,想要找到那些落在自己私处的“注视”到底来自何方,不敢相信高速行进的地铁上居然无一人注意到这边的空气里弥散了的美妙性味,注意到我们正在进行的不得体的小小娱乐。

我笑道:“不要看啦,你现在这个样子才可疑。来,看看下边。”

我将阴茎立起,特意把最敏感的头部夹在虎口里,让刘正毅能看到自己的精孔在进进出出中翕动,又在我的撸动下不住地滚出水珠,而我把它们一个个接过,重新用作润滑回馈到阴茎上降温。我侧眼看身边,果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手上套弄的幅度更加肆意,一直从最底部揉到最顶端,掐在腰侧的手也偷钻进衣摆,伸进去揉他的小腹。到底是程序员,肚子上肌肉不多,摸着不会那么硬。

“哈……”

男人喘着粗气,右手握拳压在唇上,总算聊胜于无吧。偏偏就在这时,头顶的女声播报了即将到站的信息。

刘正毅呆住了,倏地像个惊弓之鸟一样抓住我的手,想要把自己的性器塞回裤子里,可惜勃起后尺寸变得太大,再加上内心慌张,怎么也做不到,再想去解皮带,不光一穿一脱动静又太明显,时间也不够。本来应该是够的,只是他疑心太重,旁边车厢一有人转头,刘正毅便以为是在看自己的,被定在原地不敢动弹。

我嘿嘿笑道:“没办法啦。三分钟……还有三分钟哦?刘老师,三分钟内不射精的话,大家都要看到你欲求不满的样子咯。”

地铁呼啸。

“还剩两分钟啦……”

我的左手还在殷勤地服务,刘正毅自己也将手覆盖上,同我一起上下活动,他急得不行手上发狠,不光把我的手捏得关节生疼,还把自己弄得满头大汗,呻吟一叠一叠从紧咬的牙关间溢出。

“嗯……”

“嘘!”我再次出声提醒,嘴角快要咧到后脑勺去了。

难耐的胯间也配合着手部的抽插,小幅度向上送了几回,到底没能射出来。

眼看着漆黑的通道里开始出现灯光的影子,这是即将到站的预告,他求救似的看向我,悄声说:“不……不行的。我办不到……”

“那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我咬了下嘴唇,意有所指地朝他身下看去。当然如果他想要我帮他口,我也不会照办。这么说不过是想让他自己讲出来,供我嘲笑一番罢了。刘正毅明显想说什么,但最后没说出口,机会就这么浪费了。

车辆降速的惯性让刘正毅的肩膀撞上我的。我斜眼看他,品尝了一会儿绝望男人的美妙滋味,忖度道:还是不能他丢脸丢太过了。否则报复起来会失控的。于是在到站后主动牵起他,让他贴在我身后,假装亲密替他遮掩着下了车。

等到零星几个乘客排队登上扶梯,乘务员从前方经过,躲在墙角的刘正毅和我才敢继续尚未结束的活动。

我叫他抱住我,假装成一对,这样别人就不敢上来打扰。也不知道是不是从来没和人有过亲密关系的原因,刘正毅和我面对面抱着,就像一只迟钝的考拉在抱着树发呆。

我心里不耐烦,飞快地摇动手腕,乐趣已然得到,现在当然满心想把这事了结。可无论如何挤弄头部,那里都只出水不射精,忍不住抱怨道:“刘老师你得加油啊,我们贴在一起,人家看到了还以为是你为老不尊猥亵我呢。”想一会儿,接着说,“你不会非要弄后边才肯射吧。那可麻烦了。”

要是他脱裤子的模样被人看到,恐怕今晚他就要指挥π毁灭地球了!

“刘老师,你想我怎么帮你?”我心不在焉地回头,想要看看楼梯上有没有人下来,“时间不早啦,别害羞了,我还得回家呢。”

肉棒顶住我的手。我咯咯坏笑:“我想要我亲你下边,还是亲你的嘴?你不说我就当你答应啦。我真亲你了哦。”说着踮起脚作势要把脸凑到他的面前。

刘正毅的眉毛拧起,好像是要发怒了,下意识偏过脸,双颊却红得比之前都厉害,嗬喘了声,低下头,我感到手上一片潮热,举起来发现两大泵新鲜精液正在灯光下骄傲闪烁。我笑了两声,转了转手展示完,解开刘正毅的外套,把湿手压在里头万年不变的格子衬衫上,揩抹起来。

“明天我能看到你穿件新衬衫吗?不是格子款的?”我说。

“明天要见面吗?”

“你今天能把监控搞定吗?”我走到长椅上坐下,因为刘正毅我还坐过站了,现在得踅回去。“能搞完我就和你见面。”

刘正毅坐到我身边,这回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好半响,他才不情不愿地回了我一个“可以”。

但我那时已经在出神想自己的事情了,也在想林彧的事,林彧说的事,偶尔穿插些叶鹏,看着镜子里的女人发了会儿呆,没来由地想到一个问题,没有多想,便脱口而出,问此时唯一的听众:

“如果我要用这张才亲吻过别的男人的嘴巴亲你,你会不会感到恶心?”

或许是有点道理的,也许刘正毅也在介意这点,所以才在我要亲他的时候表现得那么不情愿……竟然吓得直接就射出来了,这死老头……我忍不住“嘁”了出来。坐的那么远,是把我当成洪水猛兽了吗?

我瞟了眼男人,撇嘴道:“考虑这么久啊,很纠结哦?但实际情况是……我才不想亲你呢。”歪过头不再看他。

所以感情世界里怎么可以坦诚呢?切实亲吻到的唇明明是甜蜜的,就因为多想了一层,本该有体会到的幸福和快乐就这么无意义地在空气中消耗掉了。刘正毅知道太多是他在给自己找不自在,因此他也得不到感情。哎,就算是费舍尔这样心甘情愿当情人的,也是想当情人里的唯一,一旦知道了我还同时有除了武文陆以外的男人,也必然是万分的痛苦。费舍尔的特别之处就是我不想让他难过,就像我不希望老武难过,可他们两个只要同时存在,就一定会有个人……

沉入思绪里的我没发现刘正毅挪到了我的近旁,冷不丁扭头看到他正万分认真地盯着我的耳垂——今天戴的耳环还是和武文陆一起逛街买的。他是在看耳垂后边的后发吗?这家伙在看什么呢?我不自在地梳过耳后发丝,保险起见还扯到前面检查了一遍,很好啊,上边什么都没有。

男人像是经历了一场不为人知的头脑风暴,一会儿瞥我一眼,一会儿又瞥一眼,脸上一本正经,僵硬地抬起胳膊刚抬到一半就被我抓住了。

“你干嘛?”我不解。

刘正毅想要抽回手被我强拉住不肯松。“哦。我知道了。”我眼珠一转,猜到是怎么回事,把他的胳膊拽过肩膀,自己倾身子钻到他怀里,面上却挂着轻浮,“以为我伤心了想安慰我呀?这么贴心。”

知道他脸皮薄所以故意闹了他一会儿,不多时就有了个松松软软还热乎的人肉靠垫,刘正毅也难得闭上嘴由着我倚靠。新一班地铁即将发动前广播响起,我的手机也响起了。

刘正毅假装不在意,还是不自觉地往我手机屏幕上瞟。

“不好意思啊。”我熄灭屏幕,随意说道,“明天我不能陪你了,有事。我们下个礼拜三见,可以吗?”

男人扶起眼镜,低声问:“什么事?”

“……”我笑了,知道他不会相信也还是那样说,“工作上的事。”

列车门开启,我率先走了进去,随意地找到一个座位坐下。刘正毅没有跟进来,他还是规规矩矩坐在原位,才探出头的情感重新瑟缩回到能让自己感到安全的壳里去,像座神游天外的人形雕塑。刚还环在我肩膀上的手臂垂靠着金属长椅,看着有些不知所措,装有林彧衣服的环保袋就放在脚边。

他的落寞和因落差而升起的痛苦,我并没有视而不见。相反,我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并十分快活地坐在五米外欣赏自己的杰作。这回我挑的位置正好可以与刘正毅面对面,数着时间,亲眼见证他那份叫我讨厌又不免觉得有趣的固执又开始冒头,使他整个人变得又封闭又脆弱。应该说,在我眼里,他是个越封闭就越脆弱的人。为了挑起这种脆弱,我不得不对他很坏。要怪就怪林彧吧,都怪他,我才对亲爱的刘老师生出了不同以往的、全新的想法。再要怪一个人,那就怪费舍尔吧,感情的体验无论如何只能有一次独一无二,其他都是夹杂了经验总结的复刻。如果今天走出列车的是我,境况就会变得和我预想中大不相同。但有费舍尔在前,我再不会为一个悲伤的男人离开自己的位置了。

地铁的轨道就像楚河汉界,我俩各自坐镇一边,谁也不让谁。刘正毅只是望着我,我却朝他笑,做了个“过来”的嘴型。他没有动。

没关系,他有足够多的时间权衡利弊,给自己的尊严秤重,或是更干脆一点,回忆回忆自己乏善可陈的人生。最终他都会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走上这一班地铁,才是他这一刻真正需要也真正想要做的事,和呼吸一样重要,和希望π变得伟大这一崇高的目标一样恳切。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掏出手机看视频,没有抬头。

一直到即将关门的提示音出现,滴滴滴的声响从门那边传来,我朝端坐的、始终望着我的男人勾了勾手,失望地摇摇头。我并不可惜,只是为他可惜。

手机里,费舍尔发来的信息还没有回复,他说他已经到了厦州要约时间见面……你看,一旦有了第一次妥协,往后我就再也没办法拒绝这个男人了。我当然还是会为能与他见面、与他亲近而心怀期待,可以很肯定地得出“我已经爱上他”这一结论,但我同时也在期待自己能够说出拒绝他的话。这种心理无法用言语说清。其实只要说出一次拒绝的话,他就一定不会再来找我了,我和他甚至别人都能获得解脱,但是从林彧那儿学到的东西只能用来对付我不爱的人。畜生的脸朝向自己心爱的人,也会变得可爱,无法抑制向祂献媚的冲动。

车门合拢时,男人还是起身冲了进来。环保袋挟着怨气丢到我身边。我笑着握住刘正毅的手,团在两只手的手心里,为他的自投罗网可惜,不过也确实生出微渺的感动。

需要给他一些奖励才好。我柔声说:“喂,你想不想亲我?”

刘正毅还在思考,可他已经给过答案,此刻的矜持只是装饰。

我想,很快他就能变得特别听话了。而我呢?就算我没有办法拒绝费舍尔,至少也得为自己的尊严着想,尽可能地减少他在我这儿的分量,我决定晚一点再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