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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林彧&刘正毅:三人成墟 Part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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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儿却有一种什么东西曾经痛得他无法忍受,就在他感觉到有这么一种东西在撕裂他的时候,痛却已经停止了。

刘正毅没想到在经历过那夜的疯狂之后,小高下定决心彻底断了与他的肢体接触。简单睡了两个小时,他悠悠然从床上醒来,身旁已经空了,甚至被窝都是凉的,那手去摸分析了好半天认定小高离开了少说已有半个小时。一动起来浑身的关节都开始发牢骚,让他凭空又老了十岁,这能怎么说呢,是他睡得太熟,这才一点动静都没察觉。

起床刷牙,刘正毅望见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深得像熊猫一样,小高临走前给他的脑门上贴了一张创口贴,就算这样也遮不住左侧眉骨的红痕以及浮肿的周边皮肤,皱一皱眉头就引来不太严重的撕裂疼。洗脸时,刘正毅弯下腰取水,听见“咔”的一声从自己后背的方向传来,瞬间松解的腰部压力让他长吁,脸上沾了水,再怎么小心翼翼的也还是让创布的一角受潮掀开,他揭开贴布发现上头涂了一层新鲜的碘伏,这显然不是他干的。口子愈合得不错。

他俩昨晚有少许的不愉快,可到底小高还是关心他的,刘正毅不免有些开心。现在他怎么也不相信小高还会把他误当成老武了,既然不是武文陆,那他是谁?她一定想过这个问题。陌生人?疯子?都没有关系,对于刘正毅而言,只要不是武文陆就好,只要不是武文陆,那他就是他自己了。这份关心是独一份留给他的。按照昨晚说好的那样,刘正毅用头上的伤情照片请了几天假,对外说是出车祸了,假期到手待在家里无所事事,便洗衣服拖地打扫卫生,动手给自己做了顿午饭,顺便检查了一番冰箱里的食材,确认余量后盘算着傍晚给小高做点夜宵,献献殷勤。下午看书时,刘正毅一目十行地扫过去,脑袋里却在开小差,思考着是不是应该买一本新的海明威补偿给妻子,这点量级的矛盾,双方各退一步也就过去了,但是他不想买本和武文陆的老书一模一样的,装帧上一定要胜过他,想着想着,不觉天色已暗。

枯等了一晚,门口一点声响也无。刘正毅给小高打电话,只得到手机关机的提示,又去打给她秘书,居然也打不通。

刘正毅看着手机脸上阴晴不定,不难想到对面是早有预谋,这便想用点“特殊手段”搜索小高的行踪,可做好心理建设走进书房坐下,瞪着还没开机的电脑,漆黑的屏幕里也有一个刘正毅朝他大眼瞪小眼,悬停在开机键上的手指发抖,迟迟按不下去,他叹了口气,里头的那个刘正毅竟然嫌弃地斜眼看他。昨晚的觉醒仿佛昙花一现,林彧施加在他身上的魔咒仍未解除,就算身体逃离了小岛,他的一部分也被永远困在了顶楼的那间病房中,作为一个顶尖程序员,别说敲代码了,打开电脑都像要杀了他。说到底,他还是没有办法下定决心,于是合上屏幕走回卧室,坚持到凌晨三点实在熬不住了才勉强睡去。

他这才懂:原来前一夜告知的加班晚回,就是不回来的意思。

小高直到第二天的中午才回来。那时刘正毅正窝在躺椅里睡午觉,自从被林彧带走他的作息变得极其规律,夜间缺少的几个小时睡眠换算到白天就得翻倍,怎么睡也睡不够。感受到有人在拍自己的肩,他立马醒过来。女人穿着昨日的外套站在他面前,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垂挂在脖子下边,晃晃悠悠就在他眼前,他看出她贴身穿在里头的内搭换过了,款式不张扬,却是他没见过的。而且,他还能看出这件衣服是被精心挑选出来的,和昨天穿的那件类似,都是荡领,但这件露的更多。

什么事都瞒不过刘正毅的眼睛,或者说,瞒不过他的记忆力,这个家就这么大,任何蛛丝马迹都无处躲藏。本来他起的晚没看到小高出门,应该是不知道她昨天穿的是什么的,可刘正毅常帮她晾晒衣服,心思又缜密,小高衣柜里有什么他了若指掌。想知道她当天穿的是什么,只要用排除法算一遍就能得到结果,就连内衣的颜色都能推算出来。不该忘记的事他一定记得,不该记得的东西他也不敢忘记,林彧嘲笑过,这就是他比不过武文陆的地方,正因为如此,他只是记忆力比别人好的人形机器,不是真正的聪明。

她在男人家过夜了,刘正毅怔怔地想,几个字拆散组合,组合拆散,在脑子里手牵手转圈,一场海底涡流这就酝酿起来了。他连小高正揭开他眉上的无菌布查看伤口都没注意。

女人像是没发现他的不对劲,说道:“怕你嘴里淡,我给你带了点菜回来,还打包了点沙茶酱,你可以在家下面吃。这家味道很不错的。”对着伤口点点头,小高满意地把创布重新贴好,继续叮嘱,“好好养病,我这两天都比较忙没时间陪你,公司在做一个很重要的项目,特别重要……今晚你也不要等我了。”说完她蹲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丈夫,看他心不在焉,起身又默默走出去,来到玄关换鞋。

刘正毅也起身跟在后边,来到走廊看到厨房一角放着她口中说的蔬菜,一袋一袋摆放在岛柜上,不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是菜市场才有的带着土腥和露水的新鲜菜。工作这么忙,还有闲心逛菜市场?沙茶酱也是店家特制的,那家店他听同事说过,本地的老字号,现在是网红店了,开车过去要十五分钟路程,排队半小时起。

刘正毅将她送到门口,手摩挲着额角包扎好的伤口,睡眼惺忪,哑着嗓子轻声道:“路上小心。”

小高似乎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才扭头对他笑,“嗯”了声挥挥手关上门。

刘正毅坐回客厅撑着脑袋盘算起来,手上不停,搓揉得伤口表面重新泛起疼痛,刚愈合的裂痕变得又红又大,甚至再次开始渗出血,他扭头盯着墙壁上的时钟,待秒针再一次绕完一圈,忽然站起身,快步走到大门前通过猫眼向外看,客厅的秒针又转了好几圈,与此同时,决心膨胀到无法控制的程度,确认没人了刘正毅才奔回书房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远程侵入林彧很早之前就装在小高车上的数据收发器,背上电脑包,奔入衣帽间随便找了副墨镜、鸭舌帽戴上,换好衣服也跟着出门。

小高出门比他要早上十分钟,再加上开着车,现在想追也追不上了,于是刘正毅直接放弃速度,慢悠悠走到地铁里,看了一眼手机里传送回来的坐标位置,不断跳动的数字已经放缓变更的速度,只是在某个固定的范围动来动去。刘正毅猜她应该是到目的地了,便打开本市的电子地图朝着画定的靶心赶去。

目的地一个很有些年头的小区,因为疏于规划所以地面上泛滥着乱停乱放的私家车和电动车,许多都是堆积了厚厚一层落叶和灰尘的僵尸车,受到腐蚀的车顶架生出铁锈,玻璃上镀着一层棕褐色的粘稠液体,看不出本来模样。违规划分的私人区域让本来能够同行的小道变为一道一道上好锁链的冷冰冰的金属铁门。刘正毅颇为头痛,本来一件好东西、一件好事沾了太多人味就会变得不好,变得杂乱无章充满了意外,但他现在脑子被小高的一件衣衫刺激得格外清明,对细枝末节变得宽宏大量,手脚里有使不尽的力气。他也不知道自己急着追问出什么结果,最好应该是慢一点,慢到他把可能的结果翻来覆去想出各种花样,多不堪他都该想一遍,再让不甘和阴暗的嫉恨在厦州这些横行霸道的巷弄里头四处碰壁,歇歇火,这才符合他的利益,这才是保护他自己的正确方式。不然怎么办?气急攻心冲上去拿东西捅人吗?现在这个关头,他该想想自己了——小高她都敢在外边养男人,都敢这么对他了,他不该多想想自己吗?

高低错落的地平面增加了在巷间搜寻的难度,刘正毅按照坐标的大致方位寻过去,因为不熟悉这片的环境当真被迫绕了不少远路,找到停在角落的小高的车时,心中已生出些许烦躁。她的车洗得一尘不染,隔着老远他就看到了。轮胎下有金属腐蚀的一圈圈印子,车子一旁堆砌的杂物底部有拖拽过的痕迹且灰尘较轻,想来平时应该放在小高停车的位置占位置用,在她到来时再被清到一边。

能想出这种法子,她一定是常来这里。刘正毅对这个小区有些印象,当初他试图固定林彧的数个安全屋,这个地名就在他的推测名单内,世上绝不可能有如此凑巧的事,小高来这儿是和林彧碰面。

只是,究竟在哪一栋呢?附近的监控设备都已年久失修,就算没有故障也有许多被偷偷断供电源,移作他用。

林彧自己就是一个撬锁高手,电子锁比起传统的机械锁芯不堪一击,他一定不会用电子门锁的。难道又要像之前一样挨层敲门吗?他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可怜了。刘正毅苦笑起来,揉着额角,伤口像是感受到了烦闷一样,也跟着冒出一阵一阵的刺痛,好在布面仍然干燥,没有热乎乎的东西溢出。无法用数字技术,没有π的加持,他也不过是个普通男人。

在周遭绕了两圈,刘正毅规划出小高开车可能行经的路线,又结合路况和她的性格偏好选出一条可能性最强的,用守株待兔的笨办法蹲守。这纯粹是在赌自己对她的了解,不过他有的是时间,赌错了再找机会来就是,他可不信偷情是一次性的。

刘正毅爬上一栋老楼,蹲守在四层的阳台。吹动的蛛网在粗糙的雕镂石栏杆上飘动,像面被牵动的旗帜伸向铁灰的高高的天空,明明是座临海的城市,却是一只飞鸟都不见。刘正毅倚在石边,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正对的那一面残墙上斑驳的、新印的小广告都被他一一看过,上头的电话号码也在无心之中留存在大脑内。他深吸了口气,把思绪重新转回到林彧和小高的身上,思考自己还能够等多久,不过五分钟,他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不愿意花费的时间等于没有。他可不是卧底的警察过来抓犯人,他忍不了的,一天……两天行不行?他等不到三天,或许两天也等不到。他恨不得爬上栏杆直接一跃而下,为什么总要让他来做等待的那个?像个拿不出手的小脚媳妇,整天等着另一半回心转意,好几次他都想逼小高一块儿出门,出现在她的交际圈里,让所有人知道他的存在。她还敢和林彧勾搭在一起,他俩舒服太久,也该让这两个家伙尝尝找人的滋味了,亦或是被麻烦找上的滋味。他能够想象两人看见他尸体时的震惊,以及被警察追查盘问的未来——前功尽弃,到时他们才会感受到真正的恐惧!但这不值得,根本用不着走到这一步,林彧的秘密他早已知晓,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如果不是小高不肯和他在一起,请国安帮忙除掉这个老间谍最是方便,送一串数字的工夫罢了。如果可以。

他仰起头盯着石缝中迎风舞动的丝网,想起女人被热风吹起的发丝,就像此刻的蛛网一般轻盈。被烧毁的书、这一周的课表、惨白和潮红交织在一起的女人的脸、没有面容的在课堂上骚动的学生……轮番在他的眼前闪过。他那像柜箱一样分门别类精密摞起的记忆使他能准确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但刘正毅其实并没有真的记住自己的学生长什么样,这些年轻人和他真正想要的生活无关,他草率且不容置疑地给他们每一个人都打上了死刑,他们存在着的同时并不真的存在,可偶尔他也会在某些聒噪的年轻人身上察觉到小高的痕迹,并为此有片刻的分神,可想而知,十几二十年后,他(她)们会变成何等糟糕的模样,为人类的不堪添砖加瓦。小高……小高……

一辆貌不惊人的灰色飞度在两栋居民楼的夹缝中驶过,刘正毅扫过车牌,觉得号码似曾相识,他马上起身走下楼梯,下楼期间已经想起自己是在小高公司的楼下见过那辆车的。早在他还“正常”的时候,他就记住了小高每一个情人的座驾,除了林彧最多变,其他的人开车都很固定,公车和私家车他都认识,去送饭那天特意先绕进停车场检查了一圈,看看有没有“本不该在的人”上楼了,他本意不是要去捉奸的,那时候他还没乱了章法,还是会演好好先生的。如果有人在,他会为了保全小高的体面默默离开,然后把这当成一项能拿捏她的资本,要她在不经意间知晓了他的退让,并且惊慌失措地、连本带利地偿还给他,而他呢,他会包容列车一时的脱轨,在日后慢慢想别的法子膈应、对付他的敌人。他的眼力不错,走一圈没有引起保安的怀疑,这才阴差阳错记住了这辆车的车牌号。那天,它就停在距离小高公司最近的电梯旁,显然是公司的员工。

巷内情况复杂,车子的速度很慢,刘正毅远远地跟在车后边,绕了几个弯,走了将近五百米汽车才在一栋靠近里墙的居民楼前停下。矮楼紧挨着一栋水泥高墙,深深的巷口只有一个出口,看着十分闭塞,但是三楼的露天阳台正好贴住高墙,只要跨过栏杆,跳上去,就能很快地翻越到死路的另一边,那是另一片陌生的复杂区域,这小区哪个角落不是杂物垒得高高的,爬上爬下的借力点多了去了,如果追击的人数不够确实很容易逃脱。

刘正毅趁车子还没停稳跑上隔壁一栋居民楼,默默看着车子熄火。司机坐在开着音乐的车里等待了一会儿,不长不短,差不多打完一通电话的时间,开门下车。开车的是个女人,身材矮小穿着黑色的套装,脚踩双通勤的矮跟皮鞋,像是刚刚下班,刘正毅认出她是小高的秘书,昨晚就是她拒接了他的电话。秘书打开轿车的后备箱,将两箱存放文档的纸盒搬下车,垒在一旁干净的地面上,车里还有几箱,总共有六箱,秘书又走到副驾驶取出两大袋生活用品,这时一男一女两个人正好从楼梯口走出。

刘正毅一看到他们两个就怔住了。小高当然还是那个小高,穿着件清凉的吊带,甩着两根长膀子兴高采烈,噼里啪啦跑下楼梯,但是林彧……林彧好像并不是林彧了。刘正毅无法形容男人出现在眼前的那刻,他内心的一切。苟延残喘的精神、自傲的记忆力,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东西,都快要被生理性的恶心淹没,浸泡在可怖的酸水中,腐化成一滩看不出形状的无用之物。那个男人并没有戴他一贯用来伪装的平光镜,而是戴着一副老旧呆板的黑框眼镜,而他的衣服……刘正毅知道自己的衣服并没有缺少,唯一的可能就是小高专门按照他的形象,不,按照武文陆的形象为林彧置办了同样的行头。

亲眼看到一个赝品进行拙劣的模仿表演竟是这样痛苦,可是台下的观众浑然不知。那张虚伪的假装腼腆的笑容,藏在衬衫下的可疑的肌肉,还有他的身高,他的脸……他的脸!为什么没有人发现他不是真的。刘正毅觉得小高的秘书比小高还要离谱,她的视力就像不存在一样。或许她发现了疑点,却假装看不见,只为保下一份可怜的薪水。刘正毅无法不迁怒。

秘书熟稔地和林彧打过招呼,和小高开了几句玩笑后,开始交接,一开始秘书还想帮着一块搬东西被林彧拒绝了,男人跑上跑下地运箱子,真像个好丈夫,小高则站在楼下拎着两大袋生活物品,和下属闲聊,等林彧搬到最后一趟了才跟着一块儿上楼。

“老板人真好。”秘书恭维。

小高笑呵呵地扭头,似乎有感觉到刘正毅的存在,目光在他藏身的楼房阳台上刮了两圈,刘正毅看得出神,差一点就被小高看着了。没见异样她才回头随便说了什么岔开话题,弄得秘书咯咯直笑。

就像刘正毅从来没有正眼看过自己的学生一样,这位尽职尽责努力工作的好秘书,从来没有正眼看过自己老板的丈夫,一副眼镜、一件格子衬衫、一个似是而非的沉默背影就是她勾勒出形象的必需品。这个人是美是丑不在她的考虑范围,这个人是善是恶也不关她的事。

林彧看他假装武文陆时也是这样吗,他一定觉得荒诞,一定在心里笑得前仰后合吧?他第一次听到林彧的计划,下意识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一个女人,如果她深爱、依赖自己的丈夫到了需要一个替代品的程度,怎么会认不出抱着人是真是假?如果她认不出,那她有什么资格说爱?

小高相信她爱着自己的丈夫。刘正毅相信小高爱武文陆,林彧也是这么说的。他所做的一切,心甘情愿去当林彧的提线木偶不过是为了接收到这份感情,因为它的路径如此单一,并且无论如何都不会投放到一个叫刘正毅的男人身上。现在他知道了,她察觉到了他的假装,并选择在戏服被演员主动撕裂时找一个新的愿意听话的扮演者。

如果小高爱的也只是一副眼镜、一件衣服、一本书、一个乖乖等候不会抱怨不会跑开的形象,那么谁不能成为武文陆呢?他的成功并不是因为他的顶替把戏当真表现精湛,天衣无缝,而是成功的条件本就宽泛。如果她的爱是不可能落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的,那么他的期望注定无法实现。如果小高不爱武文陆,只是个自欺欺人的爱无能,林彧则是一个把真相看在眼里,却陪着继续演出的险恶小丑,而刘正毅,他真的在疯人院里被训练得又疯又傻。现在他被放弃了。可林彧?林彧怎么会听她的话呢?只有他这样的疯子才会心甘情愿为她装扮成另一幅面孔,她却不懂珍惜。刘正毅从没像现在这样恨,恨世上这么多的蠢人看不清他的苦心,他自己更是蠢人中的蠢人。索性现在他终于看清。

刘正毅面无表情地拾阶走下,插在衣兜里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眉尾的伤口下有血管砰砰地跳动,温热的感觉让他以为鲜血又开始流了,用衣袖蹭了一下,什么也没有。

灰色的轿车正在倒车,秘书的开车技术不够好,倒了两把也没成功掉头。刘正毅也不管自己会不会被人看到了,甚至生出了要让秘书发现有两个“老武”的想法,假如能看到小秘书被吓到花容失色,支支吾吾不知称呼,他还会感到解气呢。他真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他、林彧、小高,他们三个蠢人凑在一起干了什么样的蠢事,最好让那个带着小孩逃之夭夭的武文陆本人都听说,明明一切都是因他而起,怎么可以让武老师就这么顺顺利利过上平静的日子!

“欸!艾利你等一下!”

楼顶传来小高的声音。轿车急踩刹车应声停下,刘正毅也警觉地停下脚步,倒退回阴影里。

男人领着一个小巧的塑料袋跑下楼,走到车边,手伸进打开的车窗,把东西放到副驾驶座上。袋子上印有知名熟食店的标志,和今天中午小高带回家的那盒沙茶酱同属一家。

秘书大惊小怪道:“好香呀,我最喜欢吃他家的肉粽了,谢谢老板!”

林彧笑着挥手,叮嘱道:“好啦别客气,今天辛苦你跑一趟,我们还得谢谢你呢,路上小心。”

轿车慢慢悠悠顺着唯一的路向外驶去,林彧站在原地盯着车前灯的光芒在霉潮的灰粉墙和爬山虎上消失殆尽,小区重新变得安静,这才转身走到楼道前的草坪处,点燃了一根香烟。微小的红色火星躲在树荫底下,乍一眼看过去并不能发现,刘正毅坐在与林彧相隔不到百米的地方,中间挡了一堵墙,谁也看不见谁,用不着探头,刘正毅能感觉到林彧还靠在那棵被锯掉一半树冠的香樟树下歇息。

阴沉的乌云驱散了本应出现的晚霞,使得夜晚的到来索然无味,凉风送来了所剩无几的烟味。对面的楼群里有人在打孩子,无聊的人对这声嘶力竭的喊叫也能听得津津有味,玻璃窗户上映着模模糊糊两个影子,一高一矮,皮带刚举起来还没打到,孩子已经先叫唤起来。刘正毅听到林彧接起了电话。

“喂。”

半晌,男人才悠闲回复,他的声音褪去伪装,比之刚才冷淡许多:“抽根烟。怎么,你还怕我跑了不成?哼哼哼,没事,抽完我就上来了,给我三分钟。”

电话里的叽里咕噜急促起来。

“好了好了别闹。”林彧听着不耐,字里行间全是妥协,不再看对面玻璃窗里别人家的故事,抓紧抽了两口,“我现在就上来。”他把刚烧了一半烟屁股丢到树根,甚至没费心看看火灭了没。

不难猜出电话对面是谁,刘正毅冷笑着走出,正巧看到林彧钻进楼道,他住的那栋装了声控灯,且年份较新十分灵敏,是以刘正毅能匆匆瞥见林彧额角贴上的创口贴。哦,他也受伤了,怎么,他也在床上被打了吗?这么巧,和他伤在同一个位置。刘正毅本是想对此嘲讽一番,可念头刚在心里转了一圈,已经被嫉妒、愤怒、酸涩等种种负面情绪捶打成极其丑陋的畸胎,他一意识到这点,就立刻把还在不断扭曲的冲动掐断,这事儿也被故意丢进角落里不肯再想。

时候不早了,他是想直接原路返回的,再待下去不过是自取其辱,可走到夜空下,刘正毅本该右转的脚步遵照规划踏出两步后,带着对命中注定的仇恨,调转了一百八十度,走向了深暗的左边。他远远地站着,离大门还有一定距离,这样就不会触发廊灯,光亮就不会照亮他的脸。居民楼总共只有六层,本来挨个找过去还要花些时间,可早前小高对着楼下叫人,忘记把窗关上,留下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站在楼下隐隐能够听到客厅里播放的曲调悠扬的古典乐。巴赫,他想。她的新家养了一盆长势极好的兰花,就摆在厨房外的不锈钢栏上,奶白色的小花迎风摇动,很漂亮。刘正毅知道这花一定是林彧在养的,可他忍不住想象小高侍弄这盆花的样子。他从没见过她给家里的花浇水。他恶毒地希望这盆漂亮的小兰花能在厦州和煦的夜风里冻死。

一个头发盘起来的女人正站在窗边切菜,只露出半张脸,头顶的黑色发团跟着音乐的节拍摇来摆去,接着拎起一整盘切菜盘转到炉灶的方向。刺啦爆炒的声音炸开,香味也随之飘出,人却看不见了。刘正毅看得入神,忙避开胡乱停放的电动车,倒退着走到更远处,因为不看路还踉跄了一下,一直退到小高的脸重新出现在窗角才停下脚步。他此刻正站在一面灰白的高墙下,与黑、绿、黄交杂的墙垢合为一体,只不过老旧的忽闪的路灯将他的影子在身后投射得十分高大,泄露了他躲藏的秘密。

蒸腾的烟雾从油锅上冒起,很快被卷进抽油烟机,小高在家十指不沾阳春水,害怕油烟熏臭头发,此刻给林彧做饭却是满脸笑容,干得不亦乐乎。热锅端到窗边装盘,小高洗锅时意外朝窗外望了一眼,然后便定格在了那里,虽离得太远看不见她眼眸的落点在何处,抬头的时间到底持续得有些长了。刘正毅觉得她应该是看到自己了,毕竟有一条孤零零的人影呆站在空无一物的草坪上,出于好奇都会多看两眼的。

两人隔着闷湿的空气遥遥对望,刘正毅试图还原她此时的心境,猜测她能否为他生出一分复杂愁绪,但小高本人还是像他预料之中的那样,表现得像是什么也没看到,方才的顿挫不过是一时的晃神,对音乐、对美食、对今晚可能发生的让她快乐起来的事的晃神。她重新低下头洗弄,不肯再抬起额头显得有些刻意。

古典乐戛然而止,老式的鼓点间奏响起,机器开始转播邓丽君的抒情流行曲。小高得救了,她终于找到了由头,能光明正大地丢下水池里的一堆锅碗瓢盆,头发一甩走进客厅去。厨房里的炖锅继续烹煮。想来她对另一个男人的抱怨、撒娇发作起来会比她原定的更加刁蛮、不讲理。林彧可不会吃她这套啊,媚眼抛给瞎子看,有什么用呢?

刘正毅慢慢朝巷口挪动,久站的双腿有些麻木,走到地铁站口还是一瘸一拐。他在进站前戴上了口罩,无法完全遮住的伤口还是吸引了个别人的注意,过安检的时候工作人员还专门叫住他问了问情况。

列车进站,他挑了个只能够容纳两人的角落椅,搀着扶手坐下,旁边的男人瞧了他一眼,他膝盖中间坐了个三四岁的小孩,见两人岁数差不多,男人便关切道:“老兄,还好吧?你脸色好差呀。”

刘正毅没说话,只是转头直楞楞地看着他,心想,他们这个年纪,不少都已经做人阿公了,他却还在和小高纠缠不清。男人被他一眨不眨的样子吓到了没敢再多说,低下头刷手机,短视频里富有节奏感的 bgm 把原本还盯着刘正毅的小孩也吸引过去。坐了两站,恢复了一些体力后刘正毅起身朝后方的车厢走去,独自靠在窗边端详镜中的自己。眼睛确实有些红,布满了血丝,伤口没有大碍,他抬手将口罩推下些许触摸眼下的一小片皮肤,有些紧绷,但也还好,至少现在是干的了,只是掌心有点血印,是攥拳太过用力导致。

下车后他特意绕了一些路,赶在书店关门前买了一本《乞力马扎罗的雪》放在背包里。他知道,小高今晚上依旧不会回来,但他还是准备了礼物。

就算是这样一个女人,他也会给予第二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