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集(2)
第二世:霍女求神颠倒阴阳,兔仙显灵乱点鸳鸯
接上回的故事,宋辰进山后,心情垂丧,遥看人间喜乐疾苦,朝代更迭,浑浑噩噩的也不曾注意自身,不在意也就不曾衰老。时常会有百姓上山撞见他在林中游荡,还有一次化兔身的时候被个樵夫看见,樵夫拿他那点神奇之处大说特说,这下可好,一传十十传百,他也没做什么大好事,莫名其妙就有人替他建了祠堂,那时候大元刚刚定都,祠堂藏在山顶,村民私底下传说他是前朝英魂,每到一个节日就扶老携幼过来祭拜,对外编织了个不存在的兔神神位糊弄蒙古人。过了一百年,蒙古人又被推翻,有个衣锦还乡的大官发现自己从小拜的神仙不是正神,老人也说不清楚野祠来历,于是上奏请求册封。皇帝准了,庙宇翻修,还立了块御赐的匾额,派专人为“兔神”溯源,居然把宋辰的生平追到了唐朝。再后来有百姓来求仕途的,也有来求子嗣的,都不大灵验,好巧不巧,百姓热情渐歇时,有两个嗜好龙阳的男人在后山山涧里跳崖殉情,惊动一时……等宋辰算算日子,觉得霍双差不多该完成一轮转世了,便来到自己的庙里修整,这才发现此时外边世界已是他最熟悉的大明朝,而自己也成了专司同性姻缘的兔神……
永乐七年,宋辰看香客寥寥,变作兔子坐在兔神庙的神台上蹭吃蹭喝,正堂走进两个书生,手牵着手一块儿跪倒在蒲团上。其中一个面容儒雅,神情坦荡,瞧着颇有气度,另外一个长得矮瘦些,作态扭扭捏捏,却胜在颜色秀丽,二人朝着泥塑像摆了三拜,各自掷筊占卜,一人掷出允筊一人掷出笑筊。
秀美书生捧起筊杯笑道:“燊哥,兔仙似乎没有听懂我的心意,我再多掷一遍。”
儒雅书生却说:“不用了。我俩问的该是同一件事,神仙已经答应了我,自然也就等同于答应了你。不信的话,你看我再掷出三连允筊。”说罢接过筊杯又摔了一遍,身旁人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
二人向地上看去,又是一个允筊。宋辰也被他俩搞得好奇,爬到桌边往下看,儒雅书生露出笑容,再摔一次,竟还是允筊,扭头看向伴侣自信说道:“霍兄你瞧,只要我心志坚定,神仙都会答应我的。我说到一定做到,此生绝不反悔!”
“啊呀。”秀美书生望着他,被这副气度深深折服,牵起对面的手兴高采烈下了山。
哪知过了几个时辰,那小书生又偷偷跑上山来,跪下对着神像低声说:“兔仙兔仙,我想明白了!就是因为你很灵验,看出我在撒谎这才不肯应允我。请你原谅我吧,我这也是没办法。燊哥肯和我一起来兔儿庙求姻缘,我明白,他是真心爱我的,可我……哎!”小书生声音压得更低,满脸纠结,“我是个如假包换的女人呐,为了和他在一起,这才偷跑出家溜进书院里和他一起读书。我一开始只怕他不喜欢我,现在……他真的喜欢我了,我又怕他只喜欢男人,万一他真是——那可怎么办呀!”
“求你指点,如果我把真相告诉他,他还会不会爱我,待我如初。”
宋辰躲在案桌下听得一清二楚,白天还苦恼自己出现得晚了些,那厢已经心意相通,想要拆散姻缘就没那么容易了,谁承想峰回路转,事情又有了转机。他看好时机,在木块即将落地之时从桌下蹦出,衔住两颗月牙筊,蹬腿往上一蹿蹿到神台后边。
“哎呀我的筊!还给我!”书生叫道,冲到神台前,盯着供果后得意洋洋的白兔,不敢造次只好软声求饶,“兔爷爷,快把筊还给我吧!”
宋辰将嘴里东西一吐,木月牙摔出了个一阴一阳,正是允筊。没等书生笑出来,白兔伸出毛爪在平面上一拨,硬变成了两面朝地,这就成哭筊了,意思是:不允许。
“好好好,你这贼兔!我治不了你?”书生柳眉倒竖,指着宋辰骂道,撸起袖子也不管合不合礼仪,抓起一个贡橘朝白兔丢去。
“你别跑!”
乒铃乓啷弄出不小的声响把庙祝都引了过来,看到一人一兔上蹿下跳,弄得好好一个庙宇不得安宁,大声喝道:“干什么!太不像话了!”
“师傅,是这兔子……”
书生就要告状,直接被庙祝打断:“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庙啊?兔仙庙!这兔子在这儿便是祥瑞,是神仙的分身,你胆大包天啊,竟然敢打神仙?”
书生连连摆手:“万万不敢!”
“你啊,真是没有慧根。”庙祝摇头,“孺子不可教也!这兔子怎么会平白无故出现你面前,它是神仙派出的使者,你刚才是求了个笑筊吧?那就是兔仙还有话说,后续还有旨意要通过使者告知。简而言之,庙中出灵兔,就是要你把它带回去好好供奉的意思。”
书生半信半疑。庙祝怕她想明白急忙又板起脸喝道:“这么大的福气,还不和使者道歉,好生带回去供养?”原来庙祝正发愁怎么把这兔子打发走,这就从天上掉下来一个傻书生,一定是兔仙显灵呐。这厚脸皮的兔子不知从何而来,整日赖在供台上不起身还总偷吃食物,饭量极大,拉的也多,把他搞得焦头烂额。这还是座兔仙庙,庙祝不好意思赶它,只盼哪天它自己觉得无趣跑回山野……
书生朝着兔子的方向作揖行礼:“是!是!是小生鲁莽了,还请仙兔原谅则个。”
庙祝走到神案边,那只平日里不服管教的野兔竟自己蹦到手边,乖乖让他抱起,然后转递给侍立一旁的书生。
那兔看着体型大,实际重量也不轻,书生差点没抱住,急忙收拢臂膀把白兔牢牢拢在心口,任由兔脚在自己胸口结结实实蹬了几下,面露难色,暗暗叫苦。
“还不快走?”庙祝开始赶人。
“是。是。”
书生恭恭敬敬退出道观,抱兔子下山,走到半山腰已经不行,兔子趴在肩上,软和的皮毛正好贴在颊边,就像在抱个大火炉,就算此时太阳已经落下,也给烘出一身热汗来。她把兔子放下,自己坐到台阶上歇息,心想:兔子喜动,我把它放在那边冷落一会儿,它自己就该钻进草丛里跑走了,跑走了也就不需要我来养啦。于是慢条斯理地扇风,见山路寂静上下无人影,索性摘下帽网,解开发髻披散头发,慢条斯理地散热,一头青丝摆弄下来,正是一个风流标志的小女子。她侧头一番梳弄,看到那兔硬是两脚定定蹲坐在一旁,两只大眼一瞬不瞬盯着她,给书生弄得怪不自在,脸红起来,稍稍休息一会儿就拢起发丝把头发再重新梳好,仓促起身。兔子跳过来,书生长叹一声又将它抱起,带回书院,这时已经双臂酸麻,还想再温习书,却是两手颤颤握不住笔杆,干脆洗漱就寝,睡前给兔子在床角用布条、棉花堆出一个小窝。
睡至子时,宋辰听得有人叩门,双耳立起抬头警觉,又听到旁边被褥摩擦声,书生收拾里衣,跑到门边理弄头发,悄悄将门拉开一道缝隙,将脸凑去柔声说:“谁啊?”
“冰玉,是我呀。”门外的柳燊说。
“你有什么事吗?”
“我过两日就得启程省亲,这……我想着离开前多见见你呢。”
“这有什么急的。”冰玉笑道,“来去不过一个月,你又不是去了不回来了。”
“一个月还不久吗?真想和你在书院里……读一辈子的书。”
“读书的地儿又不是只有书院。咱俩寻个风景好的山,就这么呆在一处儿……”冰玉说得两颊羞红,眼睛骨碌一转已是在脑中畅想出画面来,忍不住捂唇窃笑。
两人含情脉脉隔着扇门说话,越说越是脸红,越说越是轻细,宋辰干脆跳出软窝跑到门扉边,站在霍冰玉脚边旁听。
“冰玉,我实在爱你,若是不能和你在一起还不如死了呢,我怕今后……要不今晚——”柳燊说道,这就扒住门缝想要推开,把冰玉吓了好大一跳,下意识用肩抵住木门。她没想到柳燊如此情急一时懵住,转念一想,外边确是自己的心上人,好上一场也是顺理成章,只不过还没搞明白柳燊的癖好究竟如何,闹得不愉快怎么办?如果真成就了好事,就得叫他赶紧来家里提亲……胡思乱想着,手上的抵抗就小了,忽觉脚下悉索,低头一看发现站着一只兔子死盯着自己。
也真是怪了,这兔子怎么跟个人似的呢?像是能看透她内心的犹豫。冰玉转开眼,羞耻之心占了上风,对门外好声劝道:“燊哥,半夜私会叫人看见了不好,左右院子还都住了同窗呢,弄出什么声响来咱俩都不用做人了……”
柳燊也是一时热血上头,听到劝告犹如兜头泼下一盆冷水,左右张望,讪讪收手说:“你说的极是。是我鲁莽了。”
冰玉沉思片刻说:“燊哥,我问个事,你要老实答我。”
“你说。”
“我要是个女子,你还喜不喜欢我?”
“你怎么会是女子呢?”柳燊笑道。“你要是女子我俩可没有这段缘分了。”
冰玉探头看他,柳燊见她秀美紧蹙也是变了脸色,倒退半步惊道:“你该不是认真的吧,你是——”
“不不不。”冰玉立即调转口风,摇头道,“……其实,我家里还有一个妹妹,她和我长得像极了,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娶她。”
柳燊缓了颜色道:“哦……若是娶她能名正言顺地见你,我一定是愿意的。只是苦了令妹。”
冰玉听了,挤出一个悲不似悲,喜不似喜的表情,和柳燊聊了几句场面话,将他送走。贴在门上听外边脚步远去,再支撑不住跑到床上用被子裹紧自己哀哀地哭起来,声音十分凄惨,听到的还以为她这是把五脏六腑都哭断了。
哭了一会儿冰玉觉得手臂沉重,一股钻挠的力道拍打在额角,翻开被子抬起泪眼看到一条硕大的兔腿立在眼前,再仰头,看到张无甚表情的兔脸抽动着鼻子,想到自己白天在兔庙卜卦询问柳燊的事,悲从中来,搂过白兔,用它胸脯的长绒毛抹泪,说:“兔大仙,你快发发神通把我变成男人吧,不然我就活不成了。”将兔子压盖在脸上翻来覆去地哭了好一会儿,声音疲惫,心力交猝,闭上眼就睡了过去。
睡后冰玉梦见自己从兔神庙的正殿醒来,神案上的新鲜瓜果都变成了纸扎的,原本端坐在上的兔神泥像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个眉清目秀不惹凡尘的年轻秀士。
冰玉一看到这仙风道骨的做派纳头就拜:“小女子拜见兔仙!”
“嗯。霍冰玉,是你说想要变成男人的?”
“……是。兔仙老爷,您真是神通广大!”冰玉恭恭敬敬又磕了两个头。
“是你身边的……兔使者告诉我的。咳,本来我是不管你们这档子事儿的,但如果你变成了男人,那就不一样了,我就管得着了。”兔仙促狭一笑,“你可想好,一旦变成男人就不好变回原样了啊。你以后要是不再喜欢柳燊,喜欢上别人了……”
“不会的不会的。”冰玉合上双手,诚心立誓,“我只爱柳燊一个人,这辈子绝不会喜欢上第二个人的!兔仙你就成全了我吧。”
兔仙闻言道:“你今年几岁?”
冰玉答:“今年十六了。”
“十六。你倒是很有主意嘛。”兔仙笑得意味深长,挥手说“允了”,之后一股清新的香风扑到冰玉脸上将她推离。再睁开眼,已是天明。
冰玉从床上爬起腹下鼓胀,准备去如厕,刚一跑动就发现腿间有异,待到里间除下裤子赫然见到腿间多了的二两肉,吓得发出一声短促尖叫,不知如何是好,但便意强烈凭本能捏住那玩意弄完,穿好裤子心里已经开始后悔。再跑回房间,躲到被子里解开衣衫,再解开束胸,发现胸前乳房还未完全褪去,心下稍定,腿边有一物耸动,没一会儿黑漆漆的被窝里又立起一个毛茸脑袋,是昨夜一同睡觉的白兔,它本来还在梦乡听到动静才睡意惺忪地爬起身。倒是把它给忘了,冰玉没什么反应,朝兔子做个鬼脸,兔子看到冰玉胸脯飞也似的蹿下床夺门而出。
冰玉定好心神照例收拾仪容,换好衣服出门去,一路上不停在想昨夜柳燊上门之事,思忖自己如今有了那物就是真正的男儿身了,这便合了心上人的意,而且是她的诚意感动了兔仙,等于是许诺让他俩厮守,那便绝不会有错的,若是柳燊再想……倒也无不可……慢慢走着,不觉就走到了柳燊屋前,再三确认了自己的衣冠,这才敲门。
开门的却是另外一个同学,告知冰玉说柳燊今早收到一封家书,呼他立刻回家说是父亲身体不大好,这就收拾包袱返乡去了。临走还给冰玉留了封信,拆开看,只见上头写道:
冰云吾弟足下:
忽得家书急报,椿庭染疴,沉绵病榻,心胆俱摧。不才当即束装,星夜渡江南归。临行仓促,未及面别,墨迹如我踉跄步履,字字皆乱。家严之疾,医者云“心火郁结,思虑过甚”。此语如锥,刺我肺腑。昔年为求功名远游,竟使白发人空倚柴门。此番归去,当亲奉汤药于榻前,或延请名医,或祷于宗祠。然弟不必忧我情移,勿听坊间“柳枝易折”之妄言,纵隔烟水千里,亦当效尾生抱柱之信。
冰玉收了信低头跑到没人看到的角落才肯拭泪。魂不守舍回到学堂,也没心情温书,半夜回到屋子坐了一会儿准备吹灭烛火,瞥见床角兔窝空空,这才反应过来兔仙使者今早跑出门后还未回来,一会儿想它是天性使然不受拘束,一会儿又想它是兔仙指派的神宠,怕它不回来是因为迷路最后还是起身外出寻找,找了一圈没有踪迹,便有些害怕是被人捉去吃了,心神不定但也没有法子,走回到屋里躺下,决定第二天四处问问。
第二天,询问无果。冰玉又多寻了两天,还上山去兔仙庙参拜,没见着兔子的身影只能在塑像前点香祈福,希望是它玩腻了跑回深山老林去了。
柳燊走后冰玉在书院等满三个月,也没收到一封信,惴惴不安准备托人打探,这时来人告诉说是柳燊的表舅找来,有信要转交给她。
冰玉马不停蹄奔出院门,按照同学的指示来到镇上的酒楼,上到二楼见一中年男人背手站在窗边眺望,猜测这就是要找的人,从背影上看去,已和柳燊有了四五分的相似,冰玉上前唤了声,待那人转过脸来,忍不住“啊”地惊呼起来。只因那人长得就像是和柳燊一个模子刻出,若不是年岁长了许多,唇上蓄了胡子,冰玉或许还要认错人哩。怪不得老话说“外甥多似舅”,虽然不是亲舅只是个表舅吧,可这也太像了。
冰玉打量男人的时候,那人也在打量她,拱手道:“在下宋辰,小友可是姓霍?”
冰玉还礼:“宋先生安好,晚生就是霍冰玉,柳兄与我一块儿读的书,我们很要好。”
男人一听点了点头,面色哀伤地请冰玉坐下,却不说话。冰玉心急如焚想快些知道情郎的消息,连忙给表舅斟茶倒水,此间客套推辞又问起她的家在哪里学业如何,已是万般的不耐烦,还是得端着表情,恭敬地一一答来。看宋辰喝完一盅茶水冰玉又问起柳燊的事。
宋辰抚膺长叹:“哎。柳燊福薄他前些日子在老家侍候父亲,积劳成疾染上重病,本来以为吃了药就会好的谁知是一日不如一日,大夫也没办法,他拖着病体想来见你,但……临终前燊儿曾告诉家里说与你交情匪浅,有一封信想要交托给你又怕半路丢失了,所以就让家人托请我代为传递,我正好有事务要来本县,便应下此事。”说完,宋辰从衣袖里取出一封信,冰玉拆开认出字迹是柳燊的无误,读完眼中滚下豆大的泪水来,以袖掩面痛哭不已,哭罢甩开袖子朝打开的窗户冲去,速度极快,半个身子完全探出,想要一死了之却怎么也爬不出去,回头看发现是宋辰圈着她的腰,使出全身力气把她压在窗台上。
宋辰惊道:“贤侄,你、你这是干什么?”
冰玉垂泪回头哀求:“宋先生,你让我去了吧!我和燊哥结拜过,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你们什么时候……”宋辰无奈叹息,“我知你们情谊深厚,但你不要意气用事啊,你这样柳燊死了也不安心呐。正因为彼此爱重,黄泉路上他看到你年纪轻轻、前途无量为他自寻短见该有多心痛啊。”这就将她扶下窗带到桌边,好生安慰说些生啊死啊镜花水月的,一直说到日头高高升起,宋辰也口干舌燥了冰玉才歇了眼泪,点头称是。
二人一起用了午膳,冰玉推说身体不适告辞回馆,躺在床上浑浑噩噩,一连做两场噩梦,醒来又哭,哭完又睡,第二天一早寻去宋辰落榻的驿馆,说要去给柳燊扫墓祭拜特来问路。宋辰却说:“你二人的情谊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昨日已看得清楚,只怕他的家人见到你不觉安稳反而多有埋怨啊。我先前和你说,柳燊是染病而亡其实是替他遮掩,我看你一表人才又情真意切才把真相说给你听:柳家替儿子张罗了一门婚事,柳燊不从,逼急了气血攻心这才身体不好的。哎,所以我这才劝你不要去呢,找个清净地方替他烧些纸聊表心意即可。”
冰玉听到这话触动了伤心处又要哭,抬眸看到宋辰正盯着她的脸,嘴角一撇强把泪意咽下,低眉顺目点头说知道了。宋辰又宽慰了几句,说自己明日要启程办事去,冰玉与他话别。
回书院的半路冰玉买了纸钱蜡烛,等到天黑四下无人才换了白衫开门走到院中。她虽然没能和柳燊成就好事,可也就差临门一脚,心里早把自己当成是柳燊的人,便偷偷替他戴孝,取出火盆给柳燊烧纸,边烧往日种种边在眼前浮现,眼角生泪,起身回到房中翻出柳燊生前最爱的书,抱回院子抛到燃烧的焰火中去,静静看了会儿,再想去寻些别的旧物,突然望见院门旁的草丛里有一白色颤动,心下好奇,朝那儿走动,看到白物头顶时不时支起的长耳,发觉是一只大白兔躲在里边偷看,当即走上前捏着兔皮将它提起。
兔子不像人,生得大同小异须靠毛色分辨,天底下白兔千千万万,也不知为何打冰玉第一眼看到这只兔子,就觉得它就是在兔仙庙里和自己不对付的那只白兔。走失数月竟又出现了,她心中忧愤苦闷,口气就冲,抓着兔子怨道:“你还舍得回来啊!”手上却将兔身托住,抱进怀里。念及这兔子有些神奇,以为它在此时此刻现身冥冥之中是有用意,冰玉年纪尚轻又天真烂漫止不住胡思乱想,试探着对兔子叫了两声“兔仙”,见兔子不理她又转口唤道:“燊哥,你是不是附身兔子,回来看我了?”
兔子气恼地跺脚,绒毛抖动,跳转过来用头去顶冰玉手臂。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你不是他。我想就算你只是兔子,看到这样有才华的少年郎君死去,也会为他可惜吧。”冰玉唉声叹气抱着兔子坐了会儿,从鬓角摘下戴孝的白花放到兔子头顶,却被它摇头抖下,白花落到腿上最后被咬进嘴里咀嚼。
“诶!”冰玉忙捏开兔嘴,掏出沾满口水黏在一处的布团,气骂道,“你这恶兔,你……你是我前世的冤家不成?”火焰稍熄,她将再不能用的白花丢进,和书本一起化为飞灰。这一打岔,哀戚的情绪就淡了许多,等坐不住了冰玉跺着脚走回卧房,假意要把兔子关在门外。其实门未关实,留了条缝隙,她脱衣躺下后听见“吱呀”一声,一道白影蹿至身前,脚边暖融,悄悄抬头,看到白兔正团身睡倒在床脚的位置,隔着被褥和她的小腿贴靠在一起。她挪腿挤白兔,白兔也侧身子挤回去。冰玉别别扭扭想道:它就是只兔子,我怎么和它一般见识,还和它顶牛呢?于是不再多想,翻身睡去,一夜无事。
柳燊死后,冰玉在书院顿觉无趣,呆了不到一个月,家里也来信叫她回去。她自幼离开父母养在外祖家,因得宠爱所以能胡作非为乔装打扮混进书院读书,如今外祖年迈,父亲要将她接回自家教养,再过一年就准备相看婆家。左右在这儿呆不住,冰玉也就别了先生收拾行囊,白兔跳上她的马车想要同行也随它。走到半路,冰玉吩咐车马踅到兔仙庙,抱兔下车,来到神前默念祷告:“兔仙,我与柳郎今生无缘,这就要断了念想回家去了,可这女儿身已经变作男儿身,日后又该如何自处呢?求您告诉我可还有回转的办法?”说完开始掷筊,掷了三次都是哭筊,明白神仙的意思。这男儿身是自己苦苦求来的,那时候兔仙也和她说清楚了一旦改变不得作悔,心想:罢了罢了,我这辈子不能嫁给任何人,也算是为柳郎守住贞洁,不辜负我俩这一场情谊!想完脸上恢复平静,松开双臂,对着跳到神案下的白兔劝道:“好兔儿,咱们两个不打不相识,你是兔仙座下神兽,今日便把你送还回来,咱们就此别过了。虽然相处时间尚短可我其实还挺喜欢你,你当收起野性好生侍候神仙,或许日后也能得封赏做个小仙吏呢。”
冰玉起身走到门旁回身偷看,见白兔未追来,终于放下心同它挥手作别,下山去不过一日光景就回到家中。她心里忘不掉柳燊,终日待在后院精神郁郁,不得欢颜,身体也跟着病弱下去。
霍父看在眼中急在心里,请遍名医,各说各的道理,轮着诊一遍脉,吃了几贴药还不见好,以为是沾染了不洁净的东西又请镇上近来声名鹊起的闫道人入府做法。喝过符水后,冰玉脸色稍霁,胸口的闷痛下去好些。霍父这就包了银封犒赏,闫道人却不收钱告诉霍父说:“老道学艺不精,还是不能根除症状。咱总说心病还得心药医,令嫒喜欢什么就顺着她来,这才能开导她,不要等心毒入肺腑,到时候可就大罗神仙都难救了。”
霍父急得摊手答曰:“小女娇痴慕学,在外祖家时便替她请了先生读书,两年不曾见到,一归家就茶饭不思的,问她偏不肯说。”
闫道人说:“如此也没有别的法子了,那便在府上开馆,悄摸儿的聘个西席让霍小姐在家读书吧。有先生教导讲解圣人道理,不至于一个人关在屋里那样胡想,总归是在自己家中,您盯得紧些立个屏风,只要两个人不是直接脸对着脸传道受业就不算有违礼法嘛。”
霍父一想确是这个道理,急忙寻自己的知交好友杨相公来商量。
这位杨相公是个屡试不第的老贡生,人脉广在本地很有威信,霍父信得过便托他去找位坐馆先生来。这要求霍父可事先和杨相公说得明白,有三点——首先那人一定要才学过人,最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否则就压不住霍冰玉;再来,那人最好家在外地,没有亲戚里道来往,这样进霍府教导女眷的事才能瞒下,不在乡里闹出大动静坏了女孩的名声;最后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位才学好人品佳的先生一定不能是年轻人,霍父就怕自己女儿青春少艾,朝夕相处读书读出绵绵情意来,那可就闹出大笑话了。甚至已经娶妻生子的霍父也觉不够安全,万一有人垂涎美色或是贪慕霍家的财富,甘心做抛妻弃子之事呢?霍父告诉杨相公,他家与别人不同,这西席先生若是相貌丑到有碍观瞻则是为上品,再不济也要貌不惊人,千万别找个倜傥风流的美男子来。只要能找到,润笔费自然少不得的。杨相公哭笑不得,点头应下,宴席才开。
七日后,杨相公带了一穿着朴素的中年书生登门,互报门庭。诸位看官,这位杨相公精挑细选后送来的大才子不是旁人,正是从兔仙庙一路跟来的宋辰呐。
宋辰那日一看冰玉去心坚定,有意不去触她的霉头故作乖巧,等她走出一段才钻进树林躲藏着尾随在后,之后马车不停,他也沿着车辙一刻不停,亲眼看见冰玉平安归家才放下心,记下霍家地址变回人形,盘算该如何登门,考虑了几日都觉想出的法子不够稳妥,决定一步一步来,先在县里活动打出些名声。他有心捧人场,讲话都挑顺人心意的说,经营起来当然有声有色,没两日就被一位新认识的学生领到诗会上,和杨老贡生也是因那次诗会才草草打了个照面。
一日,宋辰办完事从城外往里走,杨相公刚刚拜别霍老爷欲出城,一人坐车一人步行,擦肩而过,马车往前走了十几米才停下。宋辰听到有人在叫,回头看到一个气喘吁吁的老仆向他招手,奔到眼前问他姓名,之后将他带到车上,杨相公并不和他提霍冰玉,先扯了会儿诗会的景象,又问他最近的饮食起居。铺垫完后才约他明日一起吃茶。吃茶吃了两天,话别时才状似不经意地说了说霍家找西席的事儿,见宋辰有意才说是给女眷讲课。
宋辰心想:竟有这么凑巧的事么!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这还不是天赐的缘分?心里愿意可不能直说,推脱讲些男女大防的为难之处,只说要回去好好考虑一番。杨相公观他如此正经守礼,更觉得自己没找错人,决心要把这事办成。宋辰拿乔了三日,等杨相公等不了了差人来问,这才施施然应允。
说回登门考校之事。霍老爷请完茶饮用的同时,反复看宋辰。先是看他样貌,勉强过关,年纪不轻了,却还是有些潇洒之态,在霍父眼里这就不合时宜啦。好在性格刁钻,乖僻清高且不苟言笑,十足的不讨女人欢喜,总算弥补了前边的缺憾。然后才去试他学问,一问真是大为惊艳,霍父抚须赞叹,最后添问了两句家事。宋辰说自己早年丧妻未曾续弦,也没有孩子,说到伤心处眼就红,连忙掩面拭泪。霍父犹豫,转头想他对亡妻念念不忘该是个痴情的,人品不错,想通了就朝杨相公、宋辰敬茶,这便是满意的意思。人捧人高,杨相公看霍父中意,也跟着抬举几句,宾主尽欢。
宋辰不知道霍父与杨相公的评判标准,见两人都是满脸笑容,只道此事可成,也就收起泪水,尽心陪两人谈天说地。回去休息一日,第二天拾掇好衣冠上门,走进书房看见正中摆了架硕大的黄花梨镂雕屏风,后边再垂了两道纱帘,帘后坐一人看不清容貌,瞧身形和冰玉一般无二。宋辰坐到桌前问了冰玉书读到哪里,接着又考校她几句,听到答案夸了句“学得不错”便翻书开始讲课,讲到午时,下人过来请用午饭,领了宋辰先出去之后冰玉才从房中走出,回自己的小院用膳。未时左右二人先后回来,还是不打照面,开始讲经、作文。作好的文章一直等到申时下课才会由下人呈递给宋辰,看完后做批注,等第二天早课再送还给小姐。
如此学了两个多月,二人谨言慎行无有半点逾矩,愣是连对方的一根头发丝都没见到,再加上宋辰治学严谨措辞严厉,搞得冰玉心里也有些埋怨,回起话来语气淡淡。霍父终于放心,撤了眼线,只留一个小厮待在院中伺候。
宋辰在这之后又按捺了段时日,某日找到个小厮跑出去躲懒玩耍的机会,隔帘向里边递过批阅完的文章,回身之时特意垂袖卖了些风流姿态,使得袖中香囊滑落,果不其然,站在帘后的冰玉看到后下意识就要去捡,捡完才反应过来趁着宋辰没注意到自己又赶紧钻到帘子后,轻声说:“先生,您的东西掉了。”
“哦。”宋辰停步,伸手在袖中摸索,恍然行礼道,“多谢小姐。”
“不必言谢。”
宋辰走到帘前去拿,一接一送,帘子悄然掀开,二人对过眼神,冰玉神色大变,低下头后退不肯再看。宋辰佯装不知,还开口问她怎么了。
“没事没事。”冰玉答,脸颊红起来,跑到帘后安坐,之后一整天神摇魂荡、若有所失都在宋辰意料之内。
后几日还是照例读书,只不过在下午放学时,宋辰露出犹豫之色,措辞再三才对冰玉问道:“小姐可有同胞兄弟?我数月前在别地见到一位子侄,容貌和小姐足有六分相似,他也是本县人士也是姓霍。在下好奇不过这才发问,多有得罪还请小姐见谅。”
冰玉回他:“先生言重了。你见到的该是我本家堂兄,他比我大六个月。”
“堂兄?”
“是。”
“原来如此。”
既然要假装辨不出霍冰玉就是霍小姐,宋辰顺势而为与她隔帘做起师生,只不过在评点之时假作无心,说些模棱两可的挑逗比喻,作诗作画也暗含春意,忍不住就卖弄起才情。有时回到下榻的地方,他也自觉后悔,觉得自己把心思藏得太过隐晦,生怕冰玉年纪轻听不明白,不过说得太直白又失掉情趣,如此垂丧再遇上冰玉不冷不热的态度,难免更加灰心,心想:她一定还满心的柳郎且自比为柳家人,当初就不该假冒做柳燊的表舅,使她一想起我就先念起柳郎来,再一想到中间差的辈分更加拘束。
哎!可要说冰玉专心专情吧,宋辰入府、离府之时还常会撞见她躲躲闪闪偷看自己的眼睛,一捉到立马就缩回去,“啪”地一声合上窗,读书时也会常有魂游天外的情况,拿指蘸水在桌上涂抹笔画,宋辰一琢磨发现她似乎在写“宋”,一会儿呢给木上添火改写为“燊”字,一如内心举棋不定。半年后霍父准许二人一块儿习字,屋中屏风撤去,宋辰得以站在近处指点。他发现冰玉会盯着他的手发呆,想逗弄逗弄她便特意站到她身后,让她一双玉手握着笔杆的下端,自己则端在上方一寸远的位置,还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一上一下,一只手牵着另一只手写字。手腕虚压着手腕,手臂虚贴着手臂,更添温言软语在耳旁,直把冰玉勾得双颊粉红,慌乱得无法自持,勉强写完半帖就摔下笔跑出门去,不多时遣个小丫鬟过来告假说身体不适。
究竟是面皮薄还是真心动呢?宋辰不知霍冰玉心意,也不敢更进一步试探,把人吓跑。考虑到柳燊才死不到一年,移情别恋确实强人所难,还是想等她记忆淡去些再说将来,就这样两人似有若无地牵牵搭搭、眉来眼去过了一年多。
一过十七岁,霍父就打算开始替女儿张罗亲事,相看了几户人家,这事不久就被宋辰知道,寻思不能再拖,若要得偿所愿必须剑走偏锋试她一试,于是谎称自己染急症需要回家调养,与霍父告了长假,回去后变作兔子,等后厨不备混入府中,找到冰玉闺房,看见窗户打开,一盆盛开的兰花掩在窗后,跳上窗台钻了进去。
屋里,冰玉正抱书发呆,这时一个小厮推门行礼,恭敬地说了宋先生告假的事。
冰玉压下书急道:“呀!打听清楚得的是什么病了吗?请大夫了吗?”
小厮回:“什么病不清楚。老爷请了宝安堂的刘大夫过去,回来说是没大碍。”
“哦。我知道了。”冰玉缓缓点头,小厮准备退下刚走到门边又被喊住,“诶——”
“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吗?”
“算了,没事儿了。下午谁都别来烦我。”冰玉委顿神情,一脸烦恼,有气无力地挥挥手。她现在是深闺大小姐打听来打听去又有什么用,这些下人最爱嚼舌根了,说不准自己才讲出什么于理不合的话来,不过半天就传到父亲耳朵里。整日待在后院里什么也做不了,可不比在书院读书那会儿。不过,说到这……冰玉眼珠一转,跑到床后翻出自己先前偷带回来的男装,欢欣鼓舞地换上旧衣,除了有些霉味外长短正合身。这一年来她饭量见长,力气变大了许多,身形长得也快,想来多半是变为男体的缘故,好在之前的衣服都特意加宽加长过用来掩饰体型,现在穿上手脚肩宽里却是刚刚好。
宋辰看到冰玉朝窗边走来立刻跳下,猜她是想乔装打扮过来探望自己,脚下生风一路往客栈赶去,奔到楼上,现出人形时真是气喘如牛,汗如雨下,可不敢歇息浪费时间忙脱换衣服,用冷水扑脸伪装出病容,刚往喉中灌进一口热水,房门就被敲响。动作竟这么快!宋辰弄出些声响哑声问:“谁啊?”
门外人柔声道:“表……呃……世伯,是我啊,我是柳燊的同学霍冰玉。咱们曾有过一面之缘。”
宋辰咳嗽着过去开门,对上门外英俊的年轻书生,想了一阵才点头说是,侧身让他,寒暄道:“你怎么来了?快请进吧。”
冰玉提着一个榼子并好几件果柑吃食小心走入,把见面礼在桌上放下,不动声色环视房内说:“我听三叔和我说,世伯你现在在他府上做西席先生,怎么不住馆内,自己出来一个人住也没个人侍候多不方便呀。”
宋辰推辞:“住在东家那儿心里过意不去。”
冰玉不以为然:“有什么过意不去的。您脸皮薄抹不开面子,我替您去说。现在您身体不好住在外边怎么养得好身体呢?再说外边请的那些游方庸医能和霍府请上门的医生比吗?”
宋辰给他斟茶:“承你的情。是我简朴惯了,让人伺候反而不自在。”装模作样咳了两声,转话头问,“贤侄现在还在书院读书吗?”
“不在那儿呆了,柳燊故去后我一个人坐那总触景生情也没趣,还不如回家温书,和您一样,讨个清净吧。”冰玉捏着茶杯,目光在自己的指节上打转。一颗心怦怦跳想七想八的,耳边听到宋辰“哦”了句不再说话,冷场片刻又主动挑话题说,“世伯教我堂妹都教些什么?我没听过女人家读书的,有些好奇。”
“她不走仕途读得就随性些,最近在读宋诗呢。”
“宋诗?那感情好啊,四书五经最没意思了。进学什么的我也没兴趣,还不如也做您的学生跟着世伯您一起读书呢,我可听说了,您学问好得很……总归要比我家请的先生好……”冰玉笑道,抬眸扫过宋辰的脸,见他面色潮红、满头汗水,真是一副病中的样子,忍不住轻声关切,“你……可找大夫看过了?大夫怎么说的,要不要紧啊?今日的药吃了吗?要是他开的不管用,你也别忧心,我家还剩半块没用完的犀牛角……”正说呢,脸上感到凉风吹拂忙去找,瞧见一旁的窗户没关严实漏了风,赶忙起身阖上。
冰玉走回桌边坐下,察觉宋辰一个劲看她,怕他是看出什么马脚来悄摸儿低头去看脚边,确认没什么碍事的才放心,侧眼窥过去,把宋辰憔悴病容看在眼里心头也跟着升起怜意来,视线也就停留得久些,和宋辰转过来的眼睛撞上,感受对面眼里也有难以掩藏的柔情心里不觉开心起来。两人都不好意思地笑笑,坐了会儿脸皮火辣辣好像要烧起来似的,冰玉呆不下去寻了个由头告辞,临行前再三叮嘱宋辰独自一人在他乡有难处就和他说,给了个寄信的地址之后就走了。
半道上,冰玉还在回味咂摸宋辰的反应,觉得他也不是全完没往别处想,也不枉自己这么看重他。虽说她一开始对宋辰另眼相看全是因为柳燊的缘故,可见异思迁就是少年人的本性,而柳燊与她这辈子缘分再无法续上,一腔情意没着没落,机缘巧合让宋辰给撞上。二人生得如此相像,忍不住爱屋及乌,原本熄掉的火又给撩拨得烧将起来,烧得红火,什么师生辈分、年龄地位一概抛在脑后。冰玉想:为了柳郎我连男人都肯变,这点闲言碎语我又害怕什么?想到这脚步顿下,觉出不对来。
她今日妆作男人和他相见,他怎么还用眼神勾搭?难不成和柳郎一样,是个好龙阳的!
冰玉心下一沉,周身的喜悦消失不见,心乱如麻地跑到集市掏钱买了只灰兔子,又买了兔子爱吃的蔬果外加几炷香,跑到城西一座荒废的土地庙,把灰兔供上撒好食物让它乖乖趴在原地进食,自己点了香跪下朝兔子磕了三个头,念道:“兔仙兔仙,附近没有兔神庙,我只好找个兔子兔孙,拜托它来做传令官了。你说你只管同性间的姻缘,我现在得你垂怜也算半个男人……求你告诉我,这宋先生可是和柳郎一样,爱我男妆多过女妆?”她摸过两片布满灰尘的木筊,投掷起来。
这厢忙着卜卦问神,那厢宋辰缀在后边看小姐又去买兔又去购香,搞不懂她是什么想法,走到破庙又见她把一只刚长成的兔子供在头顶跪拜,想要近前偷听,走到墙角,吃草的灰兔子忽然舍了食物抬起头来嗅闻,警觉蹲起看向自己的方向。那可是只正在发情期的母兔子。宋辰自变成兔子后能闻着些常人嗅不到的特殊味道,虽说人性尚在可也免不了受动物习性的影响,当下脚底发软,身体也有些燥热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坐在台阶上定神。他还念着冰玉,又怕被人看到,于是再变作兔子躲在不远不近的草堆里,躁动并不消停,恍惚间连鼻尖青草味都变作女人的脂粉体香,脚下踩的湿土枯叶变作娇娥的白玉肌肤,颤巍巍躺下缩成一团毛球,没等作何反应,香气扑鼻,脑中空白一片,什么都不知道了。
冰玉在殿下连掷了五次都是两阳面,彻底糊涂了,抬起头和案上灰兔大眼瞪小眼。哪知那兔嘴巴不停把孝敬全部吃完后,口吐人言:“看你这么诚心的份儿上,我就再帮你一回吧!”
冰玉大喜:“兔仙我就知道你最灵验了!”
灰兔跃下神台,转换成个年轻的文士,张手凭空变出一只兀自沉睡的白兔递给冰玉道:“我把使者交给你照顾,入睡前你把它安置在床头,我就会入梦来指点你。”
冰玉双手接过,抚摸兔背,见它闭眼颤抖不停,怪道:“这是我之前养过的那只罢!它这是怎么了?”
兔仙也惊讶:“你居然认得它?”
冰玉笑道:“我和它本来缘分不浅,它又脾气古怪,可不敢不认它,也不敢把它当成寻常白兔。”
兔仙也笑:“那最好不过了。记住我的话,你自去吧。”
冰玉抱着白兔溜回家中,依兔仙的吩咐将它安置在自己的闺床上,恐怕被下人看到,又取了被褥掩盖一二。好在那兔趴在床上长睡不醒,也就没有动静。变为男人后,冰玉沐浴清洗不敢叫丫鬟过来伺候,一律自己操弄,吹灭烛火,睡到床上很快见了周公。
梦中兔仙果来相见,坐在冰玉床头摇醒她,轻声和她说:“我能看出你现在喜欢新人忘记旧人,可是后悔做男人了?”
冰玉忙摆手道:“不敢后悔。只是我心里很是害怕,总在想万一如愿以偿明确心意,那之后的事儿该怎么办?他是男,我也是男,待在一起恐怕不得他趣,久了变心。”
兔仙抚掌大笑:“害怕是因为你还未经人事,脑袋天真,不知道男人之间的花样也有意思的紧。你混在庠中许久,就没听说过这事?可曾看过春宫图啊?”
“有人带我看过,我一看全光着膀子就头晕眼花。”
兔仙哈哈大笑,搂过冰玉贴心叮咛:“不要紧不要紧,我这不是来帮你了。你瞧。”祂朝床头酣睡的白兔一指,瞬间将它变成一个裸身的男人,就算这男人长了张心上人的脸也把冰玉唬一大跳,尖叫起来就要跑,被兔仙按在原地,“哎呀,这又不是真的,咱们身在梦中,你忘了吗?再说你眼看着我施法,该明白这可不是个真男人,是我用兔子兔孙变来的,给你试手用。今夜发生什么都不必害怕。”说完把冰玉往宋辰身上推,吩咐说,“来,摸他胸。”
冰玉不敢违逆,闭眼抖着手去摸胸,刚一碰到就想抽手,被兔仙一把抓住,引她揉捏。
“怎么样?”兔仙问。
“嗯。”冰玉皱起眉没说什么。热烫厚实的胸脯贴住手掌,随呼吸绵绵起伏,揉了一会儿乳尖就硬挺起来顶在手心,她只觉热度传到脑袋里天旋地转起来,眼睛一翻就昏了过去。
兔仙忙把她掐醒说道:“哎!你怎的这么不中用!醒来!”
冰玉虚弱转醒哀求道:“饶了我吧,我不行了……不行了……”
“啊……”男人发出呻吟。
冰玉惊道:“啊呀不好了,他、他醒了!”
“没醒呢,别管他。”兔仙又牵她回来,手向下移,摸到她自己腿间的东西,除下裤子一看那活儿已经支了起来。“哎呀!”冰玉大惊失色。
“别叫别叫,你怕疼吗?”兔仙问她。
“怕。”
兔仙点头,“那你就多费些力气吧,你放心,不管谁上谁下最后两个都能舒坦。”
冰玉听不懂祂的话,又被半强半哄地拿下体压住男人后臀,在兔仙的指导下掰开臀肉把东西戳进后穴,推了几下阻力都极强,塞不进去,回头讨饶道:“我……我真不行啊。”
兔仙道:“他现在心里还不愿意呢,你当然做不成了。这事儿怎么能硬来?就算只是兔子,你也得哄他抱他顺毛捋他呢。”
冰玉若有所思,亲吻着宋辰的侧脸,又去抱住男人的后背,学着先前的样揉他胸口,不一会儿下边果然松劲,上下其手,半推半就地弄了进去。穴内紧致温暖,一旦安放进去就被肉壁完全包裹,四下再无空间。让男人适应了会儿,冰玉试探着顶弄。宋辰吃痛在前边小喘了声,后边冰玉又疑神疑鬼不敢动作。
兔仙气得哇哇叫,骂道:“你胆子恁小!他是兔子,兔子可比人吃痛。再不开始我可生气啦。”
冰玉唯唯诺诺应下,闭上眼默念两遍“是兔子不是人”念完,咬牙睁眼也不管前边如何反应,按照兔仙的要求捏住男人的腰在后边大幅地摆动起来,肏了一会儿也食髓知味享受到里边的快乐了,也没得旁人指点,自己就动手抬掰开宋辰的一条腿,在豁然开阔的小穴里出出入入,肆意逞能。
大开大合,肉棒整根没入又立刻整根抽出。
“呃啊——”宋辰扬起脖子,被顶在床角肏得哀哼不断,一开始还是满怀痛苦,到后边就变了味道,似怨似喜。下身在持续的刺激后开始流水,被冰玉抬起的那条腿抖得最为厉害,随着后穴穴口温度升高,腿根被后扯到极限,冷风灌进被中,吹得双乳和两腿正中的完全勃起的性器又热又痛。穴内已被潮湿滋润灌溉,使得冰玉越弄越自在,忍不住探身向前看去,只见宋辰发丝未散却是满面春意,紧蹙双眉似有不悦却是下身肏合欲拒还迎;下边如狼似虎,上边叫声迭迭,下边偃旗卧鼓,上边又穷追不舍,双眼紧闭只知道要贴到冰玉身上,虽无意识硬是一声声催她将自己在床帷后颠得东倒西歪,喉中全是断断续续的哼哼声,水声扑打,两具汗蹭蹭的的肉身互相蹭弄,磨得皮肤一块红一块白。
床柱摇晃,冰玉被折腾得手忙脚乱,看宋辰还是副不满足的样,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一只手顺着湿热的胸口一路摸到他腿间,揉捏起肉棒来,那东西坚硬烫手与他穴内的那根相比不遑多让,没两下滑腻的清液就染了手背。
“啊……”
下体被紧紧攥住,宋辰被玩得淫性大起,高声呼叫起来,右手下意识抬起向后摸去,谁知半道被冰玉截住扭到身后,一手得缚更加卖力地挺腰后撞,缠得冰玉有些吃不消,将宋辰翻过身压住不准他再扑腾,接又爬起骑跨在他身上抽送,这位置肏得比之前都要深,二人得趣,一时室内人声附和击拍声不绝于耳,要不是在梦中行事非得把外边巡夜的家丁引来不可。
“啊……”男人浑身颤抖,爽到穴壁不受控制自顾自在下边痉挛收缩。
冰玉上接不接下气,绞得眼冒金星,不由挺身泄在宋辰穴里,被灌注的快感让宋辰又是好一阵哀叫。冰玉下来后将男人转过,看他身下、褥上粘稠不堪湿了大片,原来不知何时也泄出精水,她放下心来趴到宋辰胸口,歇了会儿等热潮退下也没肯撒手。虽说那只是个神仙用兔子变成的假货,可到底二人刚行完房事,是情意最浓的时候,哪里舍得分开。冰玉依偎另一具身躯眼皮阖盖,又入了梦乡。
第二天,冰玉从床上悠悠醒来,睁眼看到昨晚和她一块儿行乐的男人还是赤条条躺在自己被窝里和自己抱在一块,以为是自己没睡醒,又闭上眼躺了一会儿,等旁边人也开始叹息翻身预备醒转,她倏地睁开眼,起身压住男人去捏他的面皮,又去揪他的胡须,使劲揪下来一根举到眼前对光端详,发现是脸皮是真的,胡须也是真的,如假包换乃宋辰本人是也,险些两眼翻上再次昏过去。当下懊悔不已,捧起脸哭泣。
耳边传来细微哭声,宋辰渐渐从浅睡里挣脱看着头顶的纱帘发呆。他在土地庙外睡过去,因被灰兔蛊惑莫名做了场春梦,醒来发觉四肢发软浑身酸痛,愣了一下就回过味来,显然昨夜的“梦”是真的,那么昨夜的人——宋辰起身拉开身边人掩面的手,确认她是霍冰玉,暗自松了口气,又掀开被子看两人身下一片狼藉,指着她腿间“多出来”的东西,无奈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冰玉扯过被子掩住身下,啜泣着一五一十把自己为讨柳燊欢心求拜兔仙的事说了出来。
宋辰一直以为那个兔仙庙是乡民愚昧胡诌出来的,哪晓得一开始因他而起的神位,在百年之间真的应运生出个有法力吃香火,还有求必应的真神仙。想来是做神仙太过无聊,这才起玩心折腾柳燊冰玉,再又折腾他。这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办法呢?冰玉女变男之事已经棘手,他宋辰变兔之事若是提起只怕是火上添油。
“表舅,我知错啦。”冰玉哭着钻到宋辰怀里。
这声表舅叫得宋辰又是连连叹息。两人起身穿衣,冰玉给宋辰找了身自己的旧男装,领他东拐西拐躲开下人从后院遛出。
分别时,宋辰对冰玉说:“你放心,我一定不让你受委屈,过两日寻个机会就向你爹提亲。”
“万万不可!”冰玉急道,“我爹就怕你和我日久生情,要他知道你真如他所想对我有意,那你可就得受皮肉之苦了。他和本县的县令交情颇深,随便找个官司拿你不成问题,你是外乡人不懂他的厉害,那连周遭的绿林劫匪都要给他面子的。”
“那怎么办?你爹已经在给你相看人家了。”
冰玉沉思道:“你先说来去不便要在府里住下,然后再作计较。这样子哪天咱们的……事情不幸败露了,也能结伴跑走。”
宋辰拗不过她,只好答应,第二天上门和霍父回报,聊了病情提到两地往返的操劳,霍父立马邀请他留宿在府中别院,宋辰假意推辞最后落脚霍家最西边的一间清净小院。
霍、宋二人自在兔仙撮合下有了一夜春情,白天还是照常读书,傍晚就至花园里私会,本来是一个碗不响,现在是两个碗叮当,郎情妾意直勾动天雷地火,有时坐在书房里言语不察调起情来,按捺不住这就失了分寸。宋辰除去教唐诗宋词还时不常添讲些逸闻趣事,有些还算是有道理可说,可才子佳人、书生精怪绝大部分最后都会不正经起来,冰玉起初还是少年心性听他讲得羞臊欲死,捂着耳朵不敢看他,后来听他讲多了又与他亲身试了几则书里的事,慢慢也就褪掉青涩。
这日两人正在屏风后偷情,面红耳赤抱在一处,忽听宋辰“哎哟”一声,转身揉着腰扶上屏风架子。冰玉整好凌乱的衣衫,紧张不已,问他怎么了。
“近日腰酸痛得厉害。”宋辰答。
冰玉不好意思了,嗫嚅道:“这……都怪我。都是因为这两日我老弄……”
“不。不是因为这个。”宋辰摆手,想他之前身有残疾和霍双宣淫整日都是常有的,现在身体康泰和冰玉弄些情调更不在话下。其实那一夜之后,他便觉腹中有些感应,最早坠感并不明显,这几日食欲大增,不自觉吃得多了,腹中鼓胀之意更盛,有时摸上,竟感觉要比之前大上些,问冰玉她又说没有。这些变化都是每日一点一滴积累出来的,她整日与他呆在一处,有变化也看不出来。这点异样还弄得他心里焦躁不安,总在怕两人亲密被人看见,乃至东家做出棒打鸳鸯之事。想到夜不能寐,花园私会的那点时间已不够安抚内心,忍不住在白天也出言挑逗,说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也是存了勾引之心,却也不是次次都能奏效。正想着,宋辰摸向肚子,感到皮肉之下有东西顶了手一下,下意识去看冰玉,她已转身对镜理头发了。
“我……”宋辰犹豫,“我的腹中好像……你来摸摸看。”
冰玉抚上手压着,等了一会儿手心也被一个不知什么玩意儿踢了,宋辰当然也感受到了,双双脸色大变。宋辰以为自己得了怪病,冰玉却天马行空想到自己看到的、还有宋辰说给她听的离奇故事,再想到二人头顶还有个无所不在的兔神,有了自己的决断,抱住宋辰郑重其事说道:“表舅你放心,我一定对你负责。你在这儿好好养胎,我已把私奔的事准备了七七八八,再熬一段日子咱们就走。”
“养、养胎?”宋辰瞪眼。
“对啊。这都是兔仙搞出来的,你想想,只有兔子才会颠倒阴阳,你进房那天,兔仙就是先把你变成兔子送进来这才把我骗住了。”
宋辰可不敢说自己之前一直变成白兔窥伺她的起居,但经她提醒也想到还有兔仙这么个家伙:祂把自己一路又做人又做兔的荒唐经历看在眼里,也就故意把兔子的假孕安到自己身上消遣取乐,想要了结这事恐怕非得亲自再去趟兔仙庙不成。
是夜,宋辰扶着腰准备休息,看自己衣下更加明显的弧线,只能长吁短叹。心里清楚这是个随心所想而变化的障眼法,越是觉得自己腹中有孕,反应就越大。他又不敢变成兔子,怕忍不住摘毛筑巢到时候情况更糟。躺下后,整个人被说不出的忧郁笼罩,患得患失,道姑、翰林、冰玉几个人连番在脑子里打转,连带着把道姑从身体里摘出来的三只小恶鬼都想了一遍,越想越乱,还是不能入睡。
门外轻响,窗户被悄然打开,一个影子利落翻窗跳进,跑到床前,正是穿了一身黑衣的冰玉。
宋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蔫蔫地掀眸看她:“你怎么来了?”
“你现在这么辛苦,我可是孩子的‘父亲’当然要来陪你啦。”冰玉小声调笑道。看宋辰在床上缓缓背过身不去看她,连忙凑脸上去献殷情,没讨到好也不气恼,除去外衣靴子躺在宋辰身边,说,“我以后每天晚上都来陪你,等到寅时三刻,那时你也睡着了,我就回自己的房间。”说罢抱住宋辰假寐。
虽然嘴巴不饶,可到底身边有个体己人陪着,宋辰侧着脸不吭声没一会儿也真睡过去,等到一觉醒来,身边已无人,还没失落多久,下人来叫用早膳,吃完回书房,就又看到雾鬓云鬟、水佩风裳的霍小姐坐在薄帘后一心一意等他,一块儿蹉跎完白天,在花园消食散步聊天,入夜了她就又溜进房陪他一块儿入睡,这日子竟过得十分称心,以至于某夜,冰玉收拾好包袱要带他一块儿私奔,宋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塞进马车。两人赶着城门刚开混入第一波人群,从此天高任鸟飞。
私奔的路上特意转到婺州去兔仙庙求情。二人准备了丰厚的“香火”,又是捐钱又是供香供食,冰玉拜下默念求道:“兔仙,请你大发慈悲,让我变回女人和宋郎长相厮守。我知道是自己发誓在先,可求你念在我当时年纪小不懂情事……哎,只要能应验,要我做什么都行。”
头顶香风吹来,泥塑果变为人面,兔仙叹道:“冰玉,我是一片好心想要帮你啊,你可知你命里没有子嗣?变作男人就能免去做女人的心酸呐。”
“多谢兔仙垂爱。可是我发觉自己这回身子变成了男人,心却还是个女人的心,如何都不能接受自己的模样,连洗澡都不敢多看自己两眼。要我这样过一辈子,可比不能生育还要痛苦。求您开恩,把我变回去吧。”冰玉连连叩头。
“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心已决。”
兔仙转头又去看宋辰,听到他的祈求忍不住笑道:“你不是爱做兔子吗?这回可还过瘾?”
宋辰憋了半天还是垂首低声道:“是我错了。”
“哼,你还是不服气啊。”兔仙抱臂看他,“当我无所事事消遣你吗?你可知道这兔仙庙因你而起,我与你总有份因果在,正因为这份因果,我才需要还你的情。又是因为还情,我才帮你顶替了柳燊的姻缘。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假报柳燊死讯的吗?”
宋辰心惊,忙侧目去看冰玉,但见她双手合十十分虔诚,应是听不到自己和兔仙的对话。他说:“我才没有谎报。那日我在路上确实看到了柳燊的表舅,他有急事不耐烦去书院找人,想托人代为传递身上那份柳燊亲笔写的诀别信。我把活揽下,打开信封一看,原来这小子抵不过家里哀求,已经娶了世交的一位小姐,成亲半月没脸回来见冰玉就送封信回来,这消息如果送到冰玉手里,肝肠寸断不亚于直接听见柳燊的死讯。于是我干脆就模仿笔迹,将成亲改为病死,断掉霍冰玉的情思。”
兔仙摇头:“你这自大的混账!你知道的不过是前半折。那封信本来也就不是柳燊写的,是他父母请了个高手模写出来的,他悔婚偷跑出家,半道上钱财被人截走,无钱坐车一路走回来脚程比马匹要慢,想来书院寻人,这时霍冰玉已被你搞得心灰意冷回到父亲那里,转眼间两边都成空,柳燊疯了半年有余才被家人找回,还是我发了善心给他家人引的路呢。这些,你可知道?”
宋辰再说不出话来。
“一切早就是命中注定,明明白白写在了姻缘簿内。”兔仙丢下一本,宋辰打开随手一翻便看见写了霍冰玉和柳燊两个的名字,下边洋洋洒洒记了个“闺秀学庠定终身,员外三试择佳婿”的故事,厚厚一本册子这不过是其中一则,宋辰还要往后翻,书页却是“刷”地合上飞回兔仙掌心,祂又道,“你来历特殊和霍冰玉本来是没有关系的,我也是靠这颠倒阴阳的戏法,才有职权将你俩强牵到一起。现在冰玉想要变回女人,到时候姻缘线断,她另投怀抱也是说不准的,你不要再跑来求我。”
宋辰沉吟片刻,说道:“她不是薄幸的人,你就圆了她这个念想吧,要我接着受苦都行。”
兔仙冷笑,朝宋辰腹下吹了口气,一只手掌大小的白兔子就四脚并用地从肚中跑出,跑到兔仙头顶团身变为紫金冠上的一道兔形纹样。
宋辰再摸肚子,已是平坦如初。眼前泥塑渐渐呆板。冰玉看向胸前,确认自己又变回女人,欣喜非常,拉着宋辰下山,一钻进马车就春心荡漾缠他说要试试。两人在车中云雨,这男与男之间相好的把戏冰玉已然烂熟,可这男女之间的房事却是不通,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宋辰只得细细教她一遍。攻守交换和先前相比是另一番花样,另一番滋味,两人了完心事都是精力旺盛之际,呼吸交杂,白肉交叠,搅得里头热气腾腾似蒸笼,外头车马摇躁,人声、肉声怕是把林中飞鸟也惊到,好在车子停得偏僻无人注意,玩到夕阳西下才尽兴钻出继续赶路。
此后二人结成夫妻隐姓埋名,过了二十年快活的日子。二十年间冰玉从个少女长成妇人,宋辰的样貌却不曾改变。生怕被人看出异样,二人住上几年就要搬家,冰玉也似乎有所察觉可到底没有说什么。宋辰知道这样不是个办法,某日找借口出远门,路上拜托人将自己的死讯还有一罐伪造的尸骨带回给冰玉,自己变成白兔回家。
家门口,宋辰躲在草丛里看着冰玉面无表情地接过骨灰,酬谢报信人,接着请当地塾师住持,聘僧人择吉下葬,作法超度,回灵祭祀,样样周全地替丈夫办完后事,并不如何伤心。头七那天,宋辰趴在家门口等候,冰玉办完事回家见到他蹲在门槛上,走上前娴熟抱起,一脸怀念笑道:“哎呀,兔使者,咱们又见面了。”
她好像没发现白兔的寿命已远超同类,就当成是寻常宠物养在家中,吃睡都在一块儿,还时常坐在饭桌边和兔子闲聊,就像宋辰在世时一样与它谈天说地,只不过是一个人一个劲儿的说,一只兔一个劲儿的听,好在说的人自得其乐,听的兔津津有味。布裙素服,粗茶淡饭在宋辰的牌位前守制三年后,冰玉收拾行囊抱着兔子外出远游,去以前的书院门口转了转,又回到家乡远远看过父亲。霍员外高寿,她的兄弟也是本县出了名的孝子所以家人都过得很是幸福,心头大石落下,冰玉一路南下来到了柳燊的家乡。
冰玉觉得宋、柳两人都已化为黄土,也没什么顾忌了,和乡人打听到柳家的坟墓位置,买好香烛纸钱,挎着篮子就去祭扫。上山后遇到樵夫很快找到了柳家老夫妇的坟墓,坟修得很大,只是好多年没有修葺,上头杂草丛生,柳父柳母不远处就是柳燊的坟,奇怪的是两坟是同一时间修的。坟前石板上兀自坐了个衣衫不整的男人低着头喃喃自语,冰玉不敢上前,照说柳燊比他父母早死了许多年,不该是这样啊……冰玉把白兔放出让它自己去玩,她则花了一下午给柳家二老的坟除草清扫,又点香祭拜,一通弄完累得腰酸背痛,抬头看到柳燊墓前坐的男人还没走,只是换了个姿势,双手压在土里,正压着不断挣扎的白兔。
认出是自己的兔子,冰玉丢下东西走过去叫道:“快住手,那是我的兔子!”
男人听到冰玉咤喝吓得一个激灵,搂住白兔想跑,回头看到冰玉横眉冷目的模样又跑回来,冲到她脸前上接不接下气问:“冰玉!冰玉!是不是你!”
冰玉疑道:“你是谁?”
“我……我是柳燊——”男人撩起发丝,露出沾了土痕的脸,他已年过四旬瞧着就和“死前”的宋辰一般无二。认清样貌,冰玉有些恍惚了,她和宋辰做了二十年夫妻朝夕相对,怎么会认不出这张脸,深叹口气,别过头不去看他。这人虽然疯疯癫癫身上脸上蹭了一层土,可胡须整齐、面无疮疤,想来日常也是有得到过照料,来这儿痴坐是常有之事,所以这么久也没人来找。
冰玉沉默许久,指着一旁的墓碑道:“不对,你不是柳燊。他是柳燊。”
男人急忙摆手道:“不不不,那个坟是空的,空的……里边只有衣冠,没有人啊。冰玉,那是……那是柳燊爹妈给他立的衣冠冢……”
“你说你是柳燊,怎么还有个‘他’?”
“他……不,他就是我……咦?我是他吗……那我是谁……我就是……嗯……”
冰玉看他一会儿指着墓碑一会儿又指着自己,颠三倒四说也说不清楚,心里一阵难过,轻声劝道:“好了,好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太阳落山了回家去吧。我也要回家去了。”
“我真的不是柳燊?”男人愣住,仰着头看天,不可置信道,“冰玉终于来找我了……哎呀,我怎么可能不是柳燊?我不是……我不是……那我是谁?”说着,脸上滑下清泪来。
冰玉不理他,从他手中抢过白兔,走回柳家二老坟前提起篮子慢慢下山。那男人又跟过来落了一段距离,在后边“冰玉”“冰玉”的叫。
“我不是冰玉啊,你认错人啦。”冰玉朝他挥手叫他走开。
男人不依不饶:“可是你刚才应我了。”
“我没有应你,我只是问你话。再说了冰玉不是个男人吗?”
“对啊,冰玉是男人……”男人嘀嘀咕咕看了一眼妇人打扮的女子,拍着脑袋大叫道,“不对,冰玉是女人!我想明白啦!我想明白她最后和我说的话啦!我要找冰玉……我要找冰玉,我们俩可以做夫妻了!你可不可以帮我找她……”边叫,一边蹦蹦跳跳地拍着手。
真是个不知世事的傻子。冰玉走在田梗上,看见自己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迟钝的影子,跟在后边走走停停,好像在看她反应。不知想到什么,冰玉落也下泪来,把怀里的白兔迁怒,往地上一丢,哭道:“你到底是神仙还是妖精啊,养你二十年,什么时候能听你张嘴说回人话?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不要你了!”
白兔一着陆奔到后边的男人脚边,跳上男人的手,又蹿上男人痴傻的头顶,咬住他的头发催他上前安慰,哪知男人被女人大发雷霆的架势唬住,缩在原地不肯动。
走了会儿,冰玉回头朝男人和兔子骂道:“还不走快点?再晚些城门都要关了,还要我陪你俩一起喝西北风啊?”
冰玉带着宋辰停留一日再出发,顺带捎上在柳家墓园捡到的疯柳燊。被兔仙搅乱的姻缘线到底没再能牵起来,最后乱成一团,理也理不出个头绪,索性三个人就这么过起夫妻不是夫妻,兄妹不是兄妹的日子,竟也结伴游山玩水廿年,相处融洽。冰玉、柳燊的誓言成真,二人同年在江州染疾逝去,死后宋辰寻个好地将他俩合葬在一处,兜兜转转生未能同衾,死却是同穴,想来冥冥之中一切当真自有定数。
重新孤身一人,宋辰倍感寂寥便又回到兔仙庙,做了个小小庙祝,如此又熬过去两百年岁月。



